母亲的工作也没了。
因为父亲涉嫌勾结官员,投机倒把。
虽说人死罪消,但学校知道后,找母亲谈了一次话,话说的很委婉,意思是学校这边压力比较大,让她先在家里休息一阵。
母亲却知道意思,递了辞呈。
后来她在一家私人的服装厂找到了一份临时工,坐在流水线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却只能挣区区五块钱。
晚上还要在做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那段日子很苦。
苦到沈峰后来在西北待了那么多年,吃过那么多风沙,喝过那么多冷水,住过零下二十度没有暖气的宿舍,都没有那段日子苦。
西北的苦在外面,多穿一件衣服、多喝一碗热汤就能扛过去。
而那段日子的苦是从心里往外渗的,渗到骨头的缝隙里,渗到梦的最深处,躲不掉,暖不热。
每天放学回来,天已经黑了,母亲还没下班,沈峰就一个人坐在亭子间里等。
饿了就喝一碗开水,实在饿极了就把昨天的剩饭用开水泡一泡,撒几粒盐花,呼噜呼噜吞下去。
煤球炉烧起来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等母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门,带进来一身缝纫机的机油味。
她洗了手就开始做饭,永远是老三样。
青菜煮挂面,偶尔加一个荷包蛋。
母亲把蛋放在他的碗里,自己不吃,永远是那句“妈不爱吃”。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母亲从来没有让他放弃读书。
每天晚上吃完饭,母亲就把桌上腾出来,让他在灯下写作业。
她坐在旁边织着毛衣,不是给他穿的,是要卖掉的。
灯泡微弱的灯光下去,母亲手指翻飞,陪着沈峰做完一张又一张卷子。
“峰峰,”母亲有时候会忽然开口,“你要好好读书。咱们家什么都没有了,但你的脑子谁也拿不走。”
“你把书读好了,将来就当个老师,安安稳稳的,站在讲台上,没人算计你,你也不用算计别人。”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半年,终于到了快高考的时候。
在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母亲给沈峰报了师范类大学。
(注:90年左右,京海属于“考前填报”的少数几个省市之一。)
志愿表是母亲一笔一笔填好的,母亲的字很好看,以前在黑板上写五线谱练出来的,笔画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母亲说南方好,气候暖和,人也温和,不像京海,冬天太冷,人心也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