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李纨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却陡然添了一层冷意:“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这句话,表面上是个“祝福”——我保佑你将来嫁个好人家,婆婆厉害,小姑子刁蛮——可实际上,这哪里是祝福?这分明是一个恶毒的诅咒!
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最忌讳的就是被人公开谈论婚事。更不要说这种“你将来嫁到婆家去吃苦头”的言论,简直是往心窝子上戳。黛玉平日里再怎么伶牙俐齿、刁钻刻薄,终究是个闺中女儿,对这种事情最是敏感。
更何况,李纨这话里还有一层深意。
她说“利害婆婆”,说的是谁?在座的谁不知道,贾府的规矩大,王夫人虽然不是个狠角色,但贾母呢?贾母的厉害,有目共睹。李纨是贾母的孙媳妇,每日晨昏定省、伺候起居,其中的规矩和辛苦,她比谁都清楚。她说“利害婆婆”,表面上是在说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婆婆,实际上却是用自己切身的处境在说话——你不是觉得我“玩忽职守”吗?你不是指责我不该带你们玩闹吗?好,那我就祝你将来也过上我这样的日子,看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刁”。
这话说得太狠了。
狠到什么程度?狠到一旁的宝钗都愣住了,端着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狠到湘云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得意僵在了那里。狠到探春低下头去,假装没听见。
而林黛玉呢?
她站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指向李纨的姿势,却僵在了半空中。她的脸颊先是涨得通红——那是一种从脖子根往上蔓延的红,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烫的水。紧接着,那红色又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苍白。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李纨的厉害之处。她没有反驳黛玉的话,没有辩解自己是不是“玩忽职守”,而是直接把话题升级到了另一个维度——你跟我讲道理?我跟你讲人生。你跟我开玩笑?我跟你讲归宿。你跟我耍刁?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刁。
黛玉这辈子怼人无数,从没输过。她怼过宝玉,怼过宝钗,怼过湘云,怼过探春,甚至有时候连王熙凤都敢怼。可她从没遇到过一个对手,像李纨这样,不跟你正面交锋,不跟你玩文字游戏,而是直接一剑封喉。
更可怕的是,李纨从头到尾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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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笑容,温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慈悲。就好像她不是在咒你,而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你祈祷。这种笑容,比任何愤怒的表情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亭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四五秒钟。
然后,黛玉猛地转过身去。
她一句话也没说,低着头,拉着身旁的宝钗就往外走。宝钗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了,忙稳住身子,跟着她往前走。黛玉走得飞快,裙摆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藕香榭。
宝钗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纨依旧坐在那里,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湘云目瞪口呆地看着黛玉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声对探春说:“这……林姐姐是被大嫂子气走了?”
探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迎春小声说:“大嫂子今儿是怎么了?平日那么温和的人,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惜春年纪最小,不太懂这些,只是眨着眼睛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宝玉站在一旁,早就急得不行了。他迈步就要去追黛玉,却被探春一把拉住。探春冲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会儿你追上去,只会让她更不好受。”
宝玉急得跺脚:“可是林妹妹她——”
“她没事,”探春说,“回去歇一会儿就好了。大嫂子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玩笑罢了。”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