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喝了两口,夹了一块肉吃了,点点头:“心里很受用。”凤姐在边上笑得眼睛弯弯的,正要说话,贾母忽然道:“若是还有生的,再炸上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
王熙凤应了一声,转身就吩咐厨房去了。
这一幕,鸳鸯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但贾母说“咸浸浸的”三个字时,那语气里透出来的东西,让伺候了她半辈子的鸳鸯都觉得后背一凉——那不是贪嘴,是享受。老太太享受的不是味道,是那种“我想吃就吃”的权力。
野鸡崽子是什么?是刚孵出来没几天、还没长成的小野鸡。翅膀还没硬,肉还没长实,连羽毛都是细细软软的那种。杀一只野鸡崽子,跟掐死一只小鸡仔没什么区别,一刀下去,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可贾母不仅喝了汤,还要“炸上两块”。
“咸浸浸的”,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鸳鸯垂下眼睛。她想起来,老太太最爱吃的不光是野鸡崽子。那天宝玉在老太太那里吃饭,头一道菜是“牛乳蒸羊羔”,白嫩嫩的,像一块凝脂。宝玉凑过去看,贾母摆摆手:“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
没见天日的东西——还没出生的羊羔。
鸳鸯当时站在边上,听这话听得清楚。她知道那道菜是怎么做的:把快要临盆的母羊杀掉,剖开肚腹,取出还没见过光的小羊羔,用牛乳慢慢蒸熟。杀一只,死两个。
贾母说这是“药”,说得轻描淡写。不是“菜”,是“药”——所以吃它不是残忍,是治病。这个说法巧妙地绕过了良心的拷问。
可鸳鸯伺候老太太几十年,知道老太太吃这道菜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到冬天,厨房都要备着。老太太吃了这么多年,脸上的表情从来没什么变化,甚至还会品评两句:“今天的火候过了些,不够嫩。”“牛乳放少了,不够香。”
一个吃“没见天日”的羊羔吃了这么多年、还吃出心得的人,会对什么心软?
鸳鸯不知道的是,那天贾宝玉从贾母房里出来,脸色不太好。他听见贾母说“没见天日的东西”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老太太对没出壳的羊羔都下得去嘴,那她对黛玉……宝玉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压进心里最深的角落,像把一颗种子埋进冻土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只是后来,每当他看见贾母笑眯眯地搂着黛玉叫“我的心肝肉”时,那个念头就会从冻土里钻出来,刺他一下。
第六十五回,尤二姐住在小花枝巷,兴儿来给她们讲荣国府里的事。说起宝玉的亲事,兴儿拍着大腿说:“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言,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尤二姐听得入了神,问:“这么说,是定了?”
兴儿点头:“定了定了,连我们底下人都知道。”
可兴儿不知道的是,在他说话的同一时刻,荣国府里正在发生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战争的主角是贾母和王夫人。
王夫人是个闷葫芦,平时话不多,但咬人的狗不叫。她认准了薛宝钗,就一步一步地铺路——先让薛家长住在贾府,再在贾元春面前吹风,再借着元春的赏赐把意思挑明。每一步都不动声色,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贾母不是不知道。她是懒得打。
不是打不过,是不值当。
贾母若真要硬压,她一句话就能定了黛玉和宝玉的事。她贾母是贾府的老封君,是皇帝亲封的诰命夫人,是宁荣二公的遗孀,在这个府里,没有人能拗得过她。王夫人不行,贾政不行,就连贵妃贾元春,也不能明着跟祖母对着干。
可贾母为什么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