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贾府那天,贾母搂着她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觉得,这世上还有人真心疼她。
后来她才知道,心疼是一回事,利益是另一回事。
这两件事,在贾母那里,从来不在一个天平上。
黛玉把笔放下,拿起那块写着“你放心”的帕子,看了很久,然后将它叠好,放进枕头底下。
她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潇湘馆的灯亮得越来越晚。黛玉夜里不睡觉,坐在窗前看书、写诗、发呆。紫鹃劝她,她只是摇头。咳疾越来越重,汤药一碗一碗地喝,不见好。
贾母也来看过她。老太太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说“好生养病,别想太多”。语气跟从前一样,慈祥的、心疼的、带着三分叹息。
黛玉看着她外祖母的脸,看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慈眉善目的表情,忽然觉得陌生。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有一种老鹰,会在冬天找不到食物的时候,把自己最弱的那只幼崽推下悬崖,摔死了给其他孩子吃。
这不是残忍,这是活法。
贾母也是这样活过来的。
黛玉知道了这个道理,但她不想活成这样。所以她越咳越重,吃得越来越少,脸色越来越差。不是她想死,是她不想活成贾母那样的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不在乎。
最后一笔账,是贾母自己算的。
她选择了贾府,放弃了黛玉。
这件事,她做对了。从贾府的角度看,这是最理智、最正确、最利大于弊的决定。薛宝钗嫁进来,贾府多撑了几年,虽然最后还是垮了,但至少不是她贾母手里垮的。
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只有一个问题:从她做出那个决定的那天起,她的牛乳蒸羊羔吃起来就没以前那么香了。
不是厨师换了,不是食材不新鲜了,是她心里多了根刺。每次吃那白嫩嫩的、没见天日的羊羔肉,她就想起黛玉的脸——惨白的、没有血色的、像那羊羔肉一样白的一张脸。
贾母咬了咬牙,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咽下去了,味道还在。不是肉味,是铁锈味。
是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