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她没有立刻点头。她看着宝钗,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审视,像是满意,又像是还要再确认什么。她微微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柔和了,几乎称得上慈爱:“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
这五个字说得极轻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
“你不忌讳”——如果你宝钗也忌讳,那你和林黛玉有什么区别?一个“三灾八难”、“有心”的姑娘,才配不上做我王家的儿媳。如果你不忌讳,那你就证明给我看,你比她在乎的那些东西高级得多。
宝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是讨好,也不是勉强,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容和坦然。她看着王夫人,眼睛里的光很稳,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说出了那句标准答案:
“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
王夫人这才真正地笑了。她松开宝钗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满意得几乎要溢出来:“好孩子,难为你了。”
宝钗走出王夫人的院子时,阳光已经偏西了。她的丫鬟莺儿在外面等着,迎上来悄声问:“姑娘,咱们那两套新衣裳——”
宝钗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掠过远处潇湘馆的几竿翠竹,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收回视线,脚步不停,声音淡淡的:“吩咐人收拾出来,送去给太太。”
莺儿应了,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那可是姑娘才做的好料子,统共就那么两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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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没再说话。她走在回蘅芜苑的路上,衣袂被晚风吹起,步伐不紧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端庄,永远周到,永远挑不出错处。
有人把这两套衣裳拿去妆裹了一个死人。
有人失去了两套新衣裳。
有人从来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当作一个反面教材,摆在另一个人面前。
也有人,根本不在乎这一切。
王夫人对黛玉的服从性测试,藏得更深,也更不像一次测试。因为它太日常了,日常到如果不是熟悉王夫人为人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机锋。
那天是端午节前后,荣国府里来来往往的人多。王夫人在正房接受各房请安,黛玉来的时候,王夫人正坐在炕上,手里捧着茶,见了黛玉便笑盈盈地招手:“大姑娘,过来坐。”
黛玉依言过去坐了。她那天穿着月白色的衫子,衬得一张脸越发苍白纤细,像是哪儿不舒服的样子。紫鹃跟在后面,手里挽着个包袱,里头是刚换下来的衣裳。
王夫人端详了她一会儿,语气关切得很:“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
这话问得随意,像是闲聊。但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都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太太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鲍太医是太太前些日子专门请来给林姑娘看病的,当时还特意吩咐了人去太医院请的。这在府里也算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谁不知道太太待林姑娘好呢?
黛玉坐在那里,闻言抬了抬眼,看了王夫人一眼。那一眼说不上什么表情,既不是感谢,也不是敷衍,就是简简单单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说了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冬天的冰凌子落在石板上,脆生生的,不含糊,不拐弯:“也不过这么着。”
这五个字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也不过这么着”——不是“好些了,多谢太太关心”,不是“太太费心了”,不是任何一个晚辈对长辈该说的客套话。这五个字的意思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你推荐的那个太医,不行,没用。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的光——如果有人在看的话——会捕捉到那一丝极细微的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