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候也想,自己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可一想,便觉得浑身乏得很,像是那包人参,看着还有个人形,内里的力气却已泄了大半。
她到底是老了。
宁国府那边,贾珍这几日越发不爱出门应酬了。北静王府前几日送了字联和荷包来,若搁在从前,他早欢天喜地地去了,可这回,他只让下人收了东西,自己告了病,躲在家里不出门。尤氏来问他为什么不去,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尤氏便不问了。她嫁进宁国府这些年,早已学会了不闻不问。续弦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没有底气去追问太多。
其实贾珍不是不明白府里的处境。这几年,往来的官员少了,逢年过节登门送礼的也大不如前。从前那些“好烟好酒”堆成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贾家在官场上的面子,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大了。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过是世袭了祖上的爵位,又没有实权,上头的风吹草动,他连听都听不明白。他只隐约觉得,元春进了宫,不像是福,倒像是一根悬在头顶上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了。
他也是想过办法的。把探春送出去联姻,将贾府的势力再往外扩一扩,这是他琢磨了很久才想出来的主意。可这主意管不管用,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只是觉得,总要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可做了又怎样呢?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像一根刺,扎得他不太舒服——那包百年老参,不也曾经是上好的东西吗?不也曾经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指望它能在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吗?可真到了用的时候,它已经成了一堆朽糟烂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贾政每日回来,便往书房里一坐。他不爱见客,也不爱出门应酬,下人来回话,他一概只说一句“知道了”。王夫人有时候和他商量府里的事,他便皱着眉说:“你看着办就是了。”王夫人便不好再说什么。
可他在工部员外部这个位子上坐了许多年,心里头不是没有盘算的。贾家要由武转文,这是他父亲贾代善在时就定下的路子。武官的功勋是祖上挣下的,可到了他这一辈,世袭的爵位能传几代?终归是要靠读书入仕,才能真正站住脚。所以他让贾珠读书,让贾宝玉读书,让贾府的子侄辈都读书。他比谁都知道教育的重要,也比谁都希望家里能出一个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
可结果呢?贾珠死了,贾宝玉整日混在姐妹堆里,贾环不成器,贾兰还小。他有时候想,难道是自己做错了吗?可转念一想,这条路又没有错。错在哪里,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就像那包人参。当年收进来的时候,谁不是当宝贝一样地收着?可收着收着,它就自己坏了。不是被虫蛀了,不是受了潮,不是保管得不好,而是时间到了。一百年,就算是金玉,也要化成灰的。
贾政不愿意再想了,把书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荣国府的花园子里,宝玉正和林黛玉拌嘴。为了什么小事,两个人都不肯让步,紫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宝玉赌气说要去剪了玉上的穗子,黛玉红了眼圈,说了句狠话,又后悔了,两个人隔着花丛,谁也不看谁。
远处隐隐传来王夫人和凤姐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商量什么节礼的事。凤姐的声音不大,带着些病后的虚弱,时不时咳一两声。
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
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包没有性力的人参,被周瑞家的用纸重新包好,不知道放到了哪里。也许再过些日子,会有下人清理库房的时候把它翻出来,那时候它已经彻底成了灰,轻轻一碰便散了,谁也认不出它曾是一根上好的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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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谁也说不清,贾府是怎么从赫赫扬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是哪一个人的错。不是哪个决策的失误。不是哪一场风浪的打击。而是时间到了。一个家族像一个人一样,有生就有死,有盛就有衰。一百年,两百年,再大的富贵,到了时候,也要化成灰的。
那些读书的人,研究红学的人,写了千万字的文章去分析贾府衰败的原因,说教育不好,说经济不善,说政治失策,说子孙不肖。可说到底,这些不过是表象。深一层的东西,是天地之间那个谁也逃不脱的道理——所有的秩序都在走向混乱,所有的生命都在走向消亡,所有的富贵都在走向灰烬。
可人终究是不甘心的。
不甘心,便有了书,有了诗,有了画,有了戏,有了代代相传的故事。读书的人,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泪,在别人的命运里照见自己的影子。写作的人,把一生的痴想、妄想、空想都写进书里,希望那些字能比自己活得久一些。研究红学的人,一头扎进那个大观园里,再也不肯出来,在那些诗词曲赋、人情世故、盛衰荣辱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灵魂的地方。
说到底,不过是对抗罢了。
对抗无聊,对抗虚无,对抗那个终将化为朽糟烂木的命运。
就像那包人参,明知道终要成灰,可收着它的人,还是仔仔细细地包好,放进紫檀木的柜子里,用最好的锦缎垫着,盼着它永远不要坏。
这世上所有的书,所有的字,所有的故事,大约都是这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