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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友谊的秤砣(第2页)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裹着蜜糖的冷烟。湘云原本沉重的眼皮猛地颤了一下,一股寒意倏地顺着脊梁骨窜上来,激得她残留的几分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懂事?随和?赤诚?这些话,平日里宝钗私下里不知夸过她多少回,每每都让她心头熨帖,自觉得了姐姐的认可。可此刻,在这样醉后离席的狼狈时刻,在背后,被用来如此鲜明地映衬着林黛玉的“小性儿”和“多心”,这滋味……为何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又刺人?宝姐姐……究竟是在夸她,还是在……秤量她?这念头像一只冰冷的手,蓦地攥紧了她的心口。她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的耳房里撞得生疼。

日子流水般过去,大观园里花开花落。那次螃蟹宴后萦绕心头的寒意,湘云并未深究,只当是自己醉后恍惚听差了。宝钗待她,依旧细致周到。时令更迭,宝钗总会留意着替她添置些衣裳鞋袜,虽说是“旧料子改改”,却总比她自己带来的强上许多。那体贴,依旧像一层温暖的纱,罩着她寄人篱下的窘境。

一日午后,阳光慵懒地透过茜纱窗棂,在宝钗素雅的蘅芜苑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湘云歪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个未做完的扇套,有一搭没一搭地绣着。袭人、鸳鸯几个素日相熟的大丫头正巧过来送些时新果子,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陪着说话。湘云看着她们身上半旧的坎肩,袖口都磨得有些毛了边,心里便是一动。她素来是个热肠子,想到这些丫头们平日伺候的辛苦,自己又承袭人她们不少照拂,便脱口道:“袭人姐姐,你这坎肩袖口都薄了。改日我得了空,寻块厚实些的料子,替你重新滚一道边吧!鸳鸯姐姐,你的也是……”她说着,眼神亮亮的,带着一股子真诚的爽利劲儿。

话未落音,一旁静静看书的宝钗却抬起了头。

她放下书卷,唇角带着惯常的柔和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温和:“云丫头,快别动这个念头了。”她目光轻轻扫过袭人她们,那眼神平静无波,并无鄙夷,却自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她们哪里配烦劳你做这些针线?府里有针线上的人,再不济,她们自己手也巧着呢。你这双手,”她转向湘云,语气亲昵中带着一丝规劝,“是写诗作画的,做些精细雅致的活计也就罢了。这些粗重琐碎的活计,没的辱没了你。听姐姐的,静静歇着,养养神才是正经。”

“她们哪里配”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几颗沉甸甸的石子,砸在湘云心湖上,激起一圈圈异样的涟漪。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握着扇套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袭人何等伶俐,忙笑着岔开话:“史大姑娘疼我们,我们心领了。宝姑娘说得是,这些粗活哪敢劳动姑娘的贵手?我们自个儿收拾收拾就好。”丫鬟们陪着笑,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识趣地告退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几声鸟鸣。湘云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绣了一半的蝶恋花扇套,指尖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难受。宝钗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们哪里配?”这话语,与她平日里温言细语劝自己“要懂规矩”、“说话行事要得体”、“莫要总是莽撞惹老太太、太太烦心”时的语调何其相似!那些劝诫,当时听来,字字句句都是为她好,是宝姐姐在教导她如何在这深宅大院里周全自处。可此刻,再细品品,为何竟隐隐觉得,像是一道无形的框子,正一点点地,不容抗拒地,把她往某个“安分守己”、“合乎身份”的模子里塞?她史湘云,天生就该是这般被规训、被定义的模样么?这念头一起,方才那点闷闷的难受,竟渐渐渗出了一丝尖锐的刺痛。

更深的寒意,来自宝钗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黛玉的态度。宝钗常在私下里,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对湘云提起黛玉:“林妹妹心思太细,凡事总爱往深里想,难免多心了些……”“她那身子骨,一半是病,一半也是自己心思重,小性儿磨出来的……”“云丫头,你性子直爽,这是你的好处,莫要总跟着林妹妹一处,学了她那些悲春伤秋的调调,反倒移了性情……”

起初,湘云只当是宝姐姐关心则乱,是为她好。可听得多了,再对比自己眼中所见,便觉得处处透着别扭。那林黛玉,固然是清高孤傲了些,说话有时带刺,可湘云冷眼瞧着,她待自己,却从未有过半分虚情假意。高兴时便笑,不高兴时便恼,心思都在脸上,坦坦荡荡。反倒是宝钗口中这处处不如她的“小性儿”,在湘云偶尔忘形、被老太太或王夫人淡淡瞥上一眼时,会不动声色地替她打个圆场,或是在她写诗卡了壳时,随口吟出一句,恰恰点醒她的灵光。这些细微处的真性情,在宝钗滴水不漏的“周全”映衬下,愈发显得珍贵起来。湘云心头那杆秤,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地倾斜了。

大观园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抄检,如同一场阴冷的狂风,刮过每一处院落。婆子们板着脸,带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翻箱倒柜,掘地三尺。平日里花团锦簇、笑语嫣然的园子,瞬间被惊恐和屈辱笼罩。史湘云暂住的屋子也未能幸免,看着那些粗手粗脚的婆子将自己的衣物、书籍胡乱翻检、丢弃在地,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能为力,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指尖都是麻的。

风暴甫一停歇,惊魂未定的人们还未来得及喘息,一个更令人愕然的消息便如冰雹般砸下——住在蘅芜苑的薛宝钗,竟要搬走了!理由听上去冠冕堂皇:薛家一位外嫁的姐姐即将出阁,家中事务繁杂,薛姨妈身体欠安,她需得回家照料一段时日。

消息传来时,湘云正独自坐在自己那被翻检得狼藉一片的屋子里,对着满地狼藉发呆。她先是难以置信,随即便是被抛下的惶惑与不安。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屋子,直奔蘅芜苑而去。仿佛只要亲眼看到宝姐姐还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蘅芜苑里早已不复往日的清雅静谧。院门洞开,婆子、小厮们进进出出,搬抬着箱笼行李。昔日案头清供的鲜花不见了,书架空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匆忙搬离的尘土气息。宝钗站在院中,正低声吩咐着莺儿什么。她依旧穿着素日喜爱的半旧家常袄裙,发髻纹丝不乱,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出门作一次寻常的拜访,而非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骤然离开。

“宝姐姐!”湘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她几步冲到宝钗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你真要走?外面……外面还乱着……这园子里……”

宝钗被她抓得衣袖一紧,身形却纹丝未动。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湘云写满惊惶的脸上。那目光依旧温和,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带着一种早已准备好的疏离。她轻轻抬手,将湘云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一根根、极有分寸地、不容抗拒地掰开,动作轻柔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云妹妹,”宝钗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家里姐姐出阁是大事,母亲那边也离不得人。这里……”她目光扫过这曾经住了许久的院落,没有丝毫留恋,“自有府里照应。你且安心住着就是,不必挂心我。”

“你且安心住着”。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像六枚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湘云的心窝。没有一句解释,没有半分对此刻离去的歉意,更没有一丝对她此刻处境的不安和牵挂。有的,只是这居高临下的、事不关己的“安心住着”!

湘云的手还僵在半空,维持着被掰开的姿势,指尖残留着宝钗衣袖那冰凉的、光滑的触感。她眼睁睁看着宝钗转过身,对莺儿淡淡吩咐了一句“走吧”,便径直向院外走去。那背影挺直、利落、毫无留恋,裙裾拂过沾着泥痕的石阶,竟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未曾留下。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在湘云僵冷的身上。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消失在蘅芜苑的月洞门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这深秋的风吹得凝固了。宝钗昔日那些温言软语,此刻却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尖锐地响起:

“……莫要总跟着林妹妹一处,学了她那些悲春伤秋的调调,反倒移了性情……”

那声音清晰得如同诅咒。她猛地想起,就在抄检前几日,自己因事去了潇湘馆,恰逢黛玉新得了一匣子南边来的上好龙井,黛玉便拉着她品茗论诗,消磨了大半日。临别时,黛玉还硬塞给她一小包茶叶,说是“给你这牛饮的解解馋”。那时宝钗看她的眼神,似乎……似乎就比平日淡了那么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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