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桂花开的时节,夏家小姐出门子了。
那嫁妆抬了整整三条街,朱漆箱子一层摞一层,压得抬杠的汉子们肩头淌汗。箱笼过后是仆妇,仆妇过后是丫鬟,丫鬟里头走着一个穿水红衫子的,便是宝蟾。
她那年十五,身量还没长足,一双眼睛却已学会看人。看主子,看姑爷家的门槛,看那些探头探脑瞧热闹的婆子们——看一遍,心里就有了数。
这薛家,是个空架子。
进门头一晚,宝蟾就给夏金桂卸簪环。铜镜里映着两张脸,主子的脸绷着,丫鬟的脸却带着三分笑。
“姑娘,”宝蟾还叫着她在家时的称呼,“这薛家的规矩,奴婢打听明白了。”
夏金桂把一支金钗掼在妆奁上:“说。”
“老太太不管事,太太薛姨妈是个软和人,姑爷……”宝蟾顿了顿,手上慢慢解着主子的发髻,“姑爷屋里原有个香菱,是太太跟前的人,开了脸的。”
铜镜里夏金桂的眉毛动了动。
宝蟾便不再说,只把梳子篦得细细的。她知道自己该说多少——点到了,留个话尾,让主子自己去想。主子想出来的主意,比旁人说的更入心。
果然,夏金桂半晌开口:“那个香菱,长得如何?”
“听说……”宝蟾低头笑了一下,“跟咱们姑奶奶一个名儿,都说像。”
“呸。”夏金桂啐了一口,却不恼,反而挑起嘴角,“我倒要瞧瞧,怎么个像法。”
宝蟾垂着眼,把梳子放下。她知道,这薛家的日子,有得热闹了。
二
香菱来见主母那日,穿了件半旧的青缎子坎肩,低着头,话不多,请安的模样倒是规矩。
夏金桂从头到脚打量她一遍,脸上笑着,嘴里说着“好个齐整孩子”,眼风却往宝蟾那边扫了一下。
宝蟾正端着茶进来,看见那一眼,心里便亮堂了。
主子的意思是:看清楚了,这就是那个人。
宝蟾把茶放在香菱手边,顺势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生得确实好,眉眼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小家子气,柔柔弱弱的,像经不起一阵风。可偏偏是这种女人,姑爷喜欢。
“香菱姐姐,”宝蟾笑着开口,“往后咱们一处当差,姐姐多照应。”
香菱忙起身还礼,口里说着“不敢”。她看宝蟾的眼神是直的,没有躲闪,没有打量,也没有那种女人之间的掂量。
宝蟾心里又添了一层:这是个傻子。
果然,没过几日,夏金桂便开始寻香菱的不是。先是说她摆的果子不齐整,又说她回话时声音太大,惊了姑奶奶的觉。香菱一一应着,一句嘴也不回,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宝蟾在一旁看着,心里想,这女人要不是真傻,就是城府太深。可她那双眼睛——宝蟾想起香菱看人时的样子——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没见过世面的、不知道世道险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