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宝玉忘了哭。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抹大红的背影越走越远,穿过院子,穿过垂花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那一刻他不知道,这是姐姐在向他告别。不是那种“过些日子就回来”的告别,是此生此世,再也见不着的告别。
探春的生母是赵姨娘。
这是她一生都无法洗脱的烙印。在这座荣国府里,嫡出和庶出的差别,比天还大。她是小姐,可谁都知道,她的小姐身份,不过是老太太一句话的事。老太太一句话可以让她尊贵,也可以让她卑微。
她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要强。读书识字,针线女红,待人接物,管家理事,她样样都要比别人做得好。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她知道,只有让自己变得“有用”,才能在这座宅子里活下去。
那年她十岁,跟着迎春、惜春一起在老太太屋里玩。迎春是嫡出,虽然母亲没了,但身份在那里摆着。惜春也是嫡出,年纪最小,最得宠。只有她,站在边上,连笑都要小心。
老太太让丫鬟们端点心上来。一碟桂花糕,一碟枣泥酥。丫鬟先把碟子端到迎春面前,又端到惜春面前,最后才端到她面前。
她没说什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问自己的奶娘:“为什么姐姐妹妹的点心先上,我的后上?”
奶娘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她说:“是因为我姨娘是赵姨娘,对不对?”
奶娘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姑娘,这话可说不得。”
她把奶娘的手拨开,没再问了。
可从那以后,她什么都懂了。懂了这个家里的规矩,懂了那些笑脸背后的算计,懂了自己这辈子,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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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读书。读那些教人怎么处世、怎么自保的书。她记住了一句话:庶出不可怕,可怕的是认命。
她不认命。
大观园里办诗社,她去。题写得好,诗作得好,连黛玉都要夸她。不是因为她真有那么大的才情,是因为她必须让别人看见她。
王夫人病了,她去侍疾。端茶递水,煎药喂药,比亲生的女儿还周到。不是因为孝顺,是因为她必须让太太知道她有用。
府里来了客人,她去应酬。说话得体,行事大方,让所有客人都夸“贾府的三姑娘真是好样的”。不是因为她喜欢这些应酬,是因为她必须让外人看见,贾府的庶出小姐,不比任何人差。
那些年,她活得很累。可她从不说累。
有一回,宝玉问她:“三姐姐,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忙?坐下来歇会儿不行吗?”
她看着宝玉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歇会儿?她不能歇。一歇,就被人忘了。一歇,就被人踩下去了。
可这些话,她没法跟宝玉说。宝玉是嫡出,是老太太的心肝,是这座府里最受宠的人。他不懂那些庶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她只说:“没事,姐姐不累。”
那年抄检大观园,她发了最大的火。
王熙凤带着人闯进来,说要搜检各房各院。探春站在门口,问:“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