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见着她就掉眼泪,太太见着她就叹气,连那些素日里和她不和的婆子们,见着她也都要说几句“姑娘保重”的话。只有探春自己,始终没掉一滴眼泪。
她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那些该处理的事。收拾行李,安排下人,辞别亲友,拜别祖宗。一件一件,做得妥妥当当,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有一件事,她犹豫了很久。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去了宝玉的院子。宝玉已经睡下了,听说是她来了,披着衣裳跑出来,满脸惊喜:“三姐姐,你怎么来了?”
探春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底下,宝玉的脸还是那个样子,白白净净的,带着孩子气的天真。他十五岁了,可还是那个需要人护着、需要人疼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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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探春笑了笑,“姐姐来看看你。”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家常话,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看了宝玉一眼。
就那一眼。她把他看进眼睛里,刻进心里。然后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穿上那身大红嫁衣,走向正堂。
那轻轻一摸,落在宝玉脸上。
没有人知道那一摸意味着什么。连宝玉自己都不知道。可探春知道。
那不是姐姐对弟弟的疼爱,那是一个已经决定远走高飞的人,在和自己的过去告别。告别那些年小心翼翼的讨好,告别这座困了她十七年的宅子,告别那个永远被“庶出”二字压着的自己。
她摸过宝玉的脸,就像摸过自己那些年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有欢笑,有温暖,有宝玉那双干净的眼睛。可那些日子也已经过去了。从此以后,她是海疆的王妃,不再是贾府的三姑娘。
那一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狠的事。
狠在明明不舍,却逼着自己舍下。狠在明明难过,却逼着自己不哭。狠在她知道这一去再也回不来,可她没有回头。
船在码头上等着。
探春站在岸边,身后是送行的队伍。贾母被人扶着,站在最前面,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凤姐儿,一个个都在抹眼泪。就连宝玉,也被人扶着,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她。
探春朝他们福了福身,转身走上船去。
船慢慢离了岸。她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望着那些越来越小的人影。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嫁衣猎猎作响。
她没有哭。
码头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模糊。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水天。
她还在望着那个方向,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不想哭,是已经不会哭了。那些眼泪,都在那十七年里流完了。
船向着海疆驶去。那里有一座新的府邸,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藩王,有一段她完全陌生的生活。她会害怕吗?会。她会后悔吗?不会。
她忽然想起那年抄检大观园时自己说过的话:“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如今那个家,还在那里自杀自灭着。而她已经走出来了。
船越走越远,天色渐渐暗下来。有丫鬟过来请她进舱休息,她摇摇头,还在船头站着。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可她一动不动。
她在看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看那座回不去的府邸,或许是看那些再也见不着的人,或许是看自己这十七年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