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悠远。
“咱们小时候,家里也是胡汉混居。也没那么多规矩。”
“要是这长安城能一直这么乱糟糟又热热闹闹的,倒也不错。”
只要他们别当着朕的面吃烤全羊就行。
杨兰妏笑了笑,没戳破他那点小心思。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这个已经开始饿得肚子叫的大唐天子。
“行了,别装可怜了。我都安排好了。让膳房给你做了什么……鸡肉丸子?”
“说是没油。看在‘天可汗’饿着肚子收留那么多人的份上,这一顿,我陪你吃。”
李世民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度堪比在大朝会上宣布胜利。
“陪朕吃?真的?你不嫌……没味儿?”
“嫌啊。”
杨兰妏如实回答,“所以我在旁边放了一碟子特辣的蘸水。我蘸着吃,你看着吃。”
“……”
“怎么?不愿意?”
“愿意!谢皇后殿下赏赐。”
……
八月的长安,暑气终于是肯低一低头了。
立政殿里的冰鉴撤下去了两盆,只在角落里留了一瓮,时不时冒出一两丝白气,倒是把这午后的东暖阁衬得更像是太虚幻境。
杨兰妏半倚在铺了层软绸的罗汉榻上,手里那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眼皮子微微耷拉着,似睡非睡。
她如今身子重了些。
五个月的肚子,其实不算显怀,若是换了宽松的衣裳,乍一看还真瞧不出是个双身子的人。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劲儿,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往日里那个能拉开五石弓的手,现在也就是捏捏酸梅,或者指挥李世民给她剥个石榴。
此时此刻,李世民正如同一个最尽职尽责的“医官助理”,紧张兮兮地守在榻边。
他没坐床,嫌那玩意儿离得远,直接搬了个绣墩凑在杨兰妏身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那双平日里能洞察秋毫的凤眼,这会儿正死死盯着那根搭在杨兰妏手腕上的——手指。
那手指属于尚药局的王奉御。
一个胡子花白、眼神却贼亮的老头。
老头此刻正闭着眼,手指下的力道轻得像是在抚摸一只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