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雷在两个人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古铜镜放在两人床之间的床头柜上,镜面斜对着两张床。古鸣站在门口,光着的那只脚终于穿上了鞋,是大憨从客房拎过来的。雅灵站在古鸣身后,蛊姐和阿青也来了,几个人挤在病房门口谁也没有进去,怕人多惊着他们。
赵大雷开口了,声音不大,很慢,像在对两个刚学会听人说话的孩子说话。
“你们叫什么名字?还记得吗?”
沉默了很久,久到石头以为他们不会回答了。左边那个眼眶比较深的病人嘴唇颤了几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张……张虎。”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玻璃上磨。但他确实说了,说了自己的名字。
右边那个也跟着开口了。
“刘……铁柱。”
张虎?刘铁柱?
古鸣在门口听到这两个名字,眉头一下子拧紧了。“西北张家的镖局,总镖头叫张铁山,他有个儿子叫张虎。”他几步走到病床边,俯身看着那个自称张虎的人,“你爹是不是张铁山?你们张家镖局,是不是在嘉峪关外?三年前押了一批药材走祁连山古道,路上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镖局也散了。”
张虎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又跌回枕头上。石头想扶他,赵大雷摆了摆手。
张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有话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是那种溺水的人在深水里挣扎了很久忽然被人拽出水面的激动。
“我爹……我爹还在不在?”
古鸣张了张嘴,没敢回答。张铁山在儿子失踪后倾家荡产找了半年,最后自己也消失在了祁连山深处的风雪里,有人说他找到了线索追进去了,也有人说他跳了崖。古鸣这些年一直在西北活动,知道的消息比张家镖局的老伙计们更多、也更残忍。
赵大雷看了古鸣一眼,古鸣别过头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张虎读懂了他们的表情,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他闭上眼,瘦得皮包骨的胸膛起伏了好几下,一滴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发里。
刘铁柱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更沙哑,像两片锈铁在互相摩擦。他说他们押镖走祁连山古道那天晚上遇到了伏击,对方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动手之前先放了一种能让人浑身发软的烟。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刀就倒下了,被捆了手脚塞进黑布蒙着的马车里。马车走了很久,一天一夜还是两天两夜他记不清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个山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