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方乱军在邾城崩溃的消息传到许昌,令王衍松了一口大气。
这算是一个极难得的胜利,也是王衍最急需的胜利。虽说自从入主朝政以后,在第一年,王衍接手荆州,消灭陈敏,重新整合了关东势力,在朝野获得了极高声望。但随着时间流逝,中原与河北、汉东的战局日渐紧张,朝廷接连丢失疆土,百官难免又开始非议,质疑王衍执政的资格,认为他此前的成功不过侥幸。
这是一个危险的苗头,稍有不注意,便可能发展成新的政变。这些年来,死于政变的执政者不知凡几,王衍不敢不多加小心。事实上,在进入许昌后,王衍按照与司马越生前的商议,第一项政令便是解散禁军,用自己的私兵接管宫禁。以此来加强对朝政的掌控,对政变严防死守。
可即使如此,晋室的官僚体制仍在,藩王仍在,他们自然而然就会结合在一起,形成新的反对势力。尤其在现在的朝局中,天子无子,诸多兄弟之中还剩下两人,分别是吴王司马晏与豫章王司马炽。而司马晏患有重病,视力不佳。如此一来,豫章王司马炽的地位便空前抬高,被许多官员认为,他是当下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就在最近,根据许昌令何乔的消息,颍川太守王粹、立节将军周权、侍中王延、司隶校尉刘暾等人,都频繁与司马炽相往来,这让王衍大为警觉。他怀疑这些人在密谋政变,可一时还没有把柄,同时也忌惮这些人的政治声望。若是双方矛盾激化,整个局面将更加不可收拾。
但如今有了汉东的这场胜利,王衍对朝局总算有个交待了。
无论过程多么难看,但胜利就是胜利,胜利者是不受指责的。因此,在收到捷报的第一时间,他就传令给府中的从事中郎裴邈,让他写了一封花团锦簇的贺表,称此战“总齐六军,戮力国难,王旅大捷,俘馘万计,旌旗首于晋路,金鼓振于汉东”,可谓“功比城濮,捷胜昆阳”,原因正是“此诚辅台英明之功,将士报国之效”。
贺表传出去后,许昌上下大为欢庆。近来败报听多了,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样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不用朝廷号召,许都内外自发地张红挂彩,点灯庆祝。有商队敲锣打鼓,借机在集市低价促销,一些高门大族也适时地给流民佃户们施恩加饭,平民百姓则到废太子祠堂进行祈福许愿,就连城内的乞丐们也与有荣焉,要饭之余,都兴高采烈地议论汉东大捷。
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种欢呼的氛围中,王衍已然遇到了下一个难题。
就在汉东捷报传来的第三日,新蔡王司马腾的求援信又到了。
这是今年司马腾发来的第三道求援信。若从永兴元年的第一次邺城攻防战算起,这已然是第九道。在这两年半的时间内,每逢赵汉大军包围邺城,司马腾皆无力阻挡,唯有向周遭势力写信求援,借此解围生存。王衍作为朝廷辅政,自然是司马腾求援的重中之重。
虽说王衍自己的兵力也捉襟见肘,但他好歹坐拥朝廷大义,动用天子名义,总能有意想不到的影响力。王衍也不愿坐视河北为刘渊、刘柏根所瓜分,便大肆给兖、豫、冀、司四州的一些流民军封官许愿,声称只要他们为邺城解围,便封他们做将军太守,当一方诸侯。
这算是一个一举三得的法子,流民们缺一个地方落户安家,王衍也惧怕这些流民闹事造反,司马腾又需要援军。王衍这么安排下来,流民有了去处,王衍少了麻烦,司马腾来了援军,可谓是各得其所。
一时间,民间涌现出了不少愿意为朝廷尽忠的流民志士。诸如梁城王平、黎城李恽、鲁阳薄盛、太原田甄、上党祁济等人,他们不愿效忠叛军,又流离失所,于是号称乞活军。如今得了王衍的号令,领了些弓矢粮秣,便争先恐后地往邺城方向解围。
这些乞活军的战力当然不强,没有后援,没有甲胄,真打起仗来,根本不是河北汉军的对手。但不得不说,他们的存在就给刘聪等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使得刘聪时时担忧于腹背受敌,加上北面王浚的威胁,他并不敢全力进攻,而且还屡次面临缺粮的窘境。
因此,刘聪不得不三次暂停对邺城的进攻,反过来先率军清扫这些飞蛾扑火般的流民。可即使如此,流民并非是无穷无尽的,总有无人可派的一天。尤其是当乞活军遇挫之后,希望朝廷能够补充些许物资时,朝廷的冷淡态度进一步打消了他们的反攻热情。
于是从永兴二年的腊月开始,随着乞活军数量的逐渐减少,邺城的形势开始急剧恶化。在逐渐解决后顾之忧后,刘聪第四次率众包围邺城,这次他说动了邺城城门校尉朱广投降,终于攻破了邺城的外城城门,进逼到邺宫一带。而司马腾则收缩兵力于三台之中,被迫坐困愁城。
在这种情形下,司马腾只能再次寄希望于王衍,接连向王衍发出了三道求援信。
第一封信的言辞就已经极为恳切,他请河北名士崔焘写了一封文书,陈述自己“泣血宵吟,扼腕长叹”,周围敌寇“窥伺间隙,寇抄相寻”,以致于“戎士不得解甲,百姓不得在野”,结果是“徒怀愤踊,力不从愿,惭怖征营,痛心疾首”,希望王衍念及两人交情,发兵解救他于“窦融孤泪,耿恭苦别”。
王衍读了这封信,很是感慨,但他哪来的兵呢?于是就此封转交给王浚,多写了几句唇亡齿寒的道理,让王浚去设法发兵救援。
结果这封信还没送到蓟城,司马腾的第二封求援信又来了。他这次也不用别人帮忙写了,新蔡王自己亲自写了一封信。信中也没什么华丽辞藻,就是司马腾苦苦哀求,声称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想逃也没办法逃,只能等待援兵。再这样发展下去,“我死河北,汝死河南,黄泉之下,复可见也!”
此时正值剿灭张方的关键时刻,王衍根本看都没看,直接压在了案牍之间,全当无事发生。
然后就有了第三封求援信,这封求援信与前面的信件截然不同,就是一张黄帛,上面的字迹分明是血迹,仔细一看,只有凌乱的九个大字:“吾忍死待公,可以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