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种单一的轰鸣,而是无数轮轴转动、水流冲击、锤头捣击与木料摩擦交织而成的庞然交响。沿岸十数丈宽的河沟渠网被精密的石堰引导分流,推动着一排排庞大的木制水轮。
新修的淮阴纺织区,每条水道,每条水车,都是由市政管辖,商户可以选择承包水车,也可以选择供加工。
这是普通世家大族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只有她的主导,才能做出这种巨大的产业集群。
“很壮观,对吧?”
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若转头,便见陆韫带着西秦使者也在观望。
苻融也被惊到了,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这,这水虽是天赐,可沟渠堰坝、巨型轴承、钢质转子、硬轴木轮,哪些都是要重金民力,居然、居然都用来以做商用……”
林若并不想和他们叙旧,准备从旁边走过去,突然间,陆韫温和有礼的声音响起:“能在此偶遇,亦是缘分。新区气象万千,不若同游一番?也好解使君之惑。”
林若抬眸看他:“我有进去的通行证,你有么?”
陆韫顿时被问住了。
林若浅笑一声,没有再搭话,而是顺着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走入那成片在水渠边的青瓦的墙。
陆韫无奈地摇头。
走入围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同琴键般排列的整排巨大浅池。池水在覆盖的草席下幽幽翻腾着细密的气泡,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呼吸。赤裸上身、仅着短裤的工人们喊着号子,动作迅捷地将一捆捆浸透水、深褐色的粗麻均匀地铺设在浅池的竹排之上,池水泛着棕黄色。
“三号池!入水精!”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洪声吼道。
只见两名壮硕工人,吃力地抬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粗陶大瓮走了过来。瓮口密封,只留两个气孔。他们合力将瓮倾斜,浑浊如泥浆、散发着更浓烈发酵气味的液体从中倾泻而下,如同墨汁入水,瞬间在池面上晕染开来。
“新鲜扩培的‘活水精’,顶好的料!”
工头向身边的兰引素汇报,语气带着自豪。
兰引素微微颔首,目光专注地扫过翻涌的池水。旁边另一个刚刚排干水的浅池中,工人们正合力拉起铺麻的竹排。奇迹般地,那些原本粗粝坚硬的麻皮已经分离成细长、柔软、如同女子肌肤般的纤维,在日光下泛着均匀温润的象牙白光泽。
“确是水精之功,”饶是兰引素这般对工艺流程烂熟于胸的技术主管,此刻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赞叹。“昔年沤麻,日晒水浸七昼夜,尚存黄斑腥气,纤维亦僵。如今三日便成,且这般洁白柔韧。”
林若点头,笑而不语。
这是水精从优质沤麻池塘分离芽孢杆菌,按那位书中所写的要求,只需要米糠+沤麻池塘水+少量麻皮,然后放陶罐里密封发酵三天,就能得到大量的活性菌液,菌液倒入沤麻池,脱胶时间从7天缩短至3天,且纤维更洁白,每个池子可以日产精麻三百斤。
而在这池水的尽头,几条粗大的水渠从高处涌入池中,强大的水流将经“水精”发酵、碱液煮练过后的麻束自动卷入下一道工序。巨大的木制连枷在水轮驱动下,不知疲倦地上下夯砸,将麻纤维彻底分离、软化;浑浊的汁水在冲击下迅速被流动的清水带走,最终漂净的麻纤维被水车自动卷入下游的梳理工坊。
这就是大产业集群的优势,工业巨兽只需要轻轻出手,就能碾压整个行业,形成垄断,这是生产力的恐怖提升。
继续前行,巨大的厂房内在噪音稍低的一些厂房里,另一种更为精巧的“咔嚓”声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