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除了脚步声在空旷宫道上的轻微回响,便是一片沉默。
这沉默并不自然,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彼此试探前的压抑与尴尬。
走了一阵,苏凌觉得这般僵持下去也无益,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他语气轻松,仿佛闲话家常。
“杨公公,恕苏某眼拙,之前进过宫,还因为一些公务,与宫中各位管事公公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却似乎未曾见过公公?不知公公如今在宫中,担任何等要职?想必是深得圣心,方能担此传旨重任。”
杨昭闻言,脚步未停,侧过脸来,露出一个谦和甚至略带腼腆的笑容,回答道:“苏大人说笑了。咱家之前一直在后宫各位娘娘的宫苑里当差,做些跑腿传话、打理杂务的微末活计,并不常在天子驾前走动。故而苏大人觉得面生,实属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也就是最近这半年,蒙圣上不弃,念咱家腿脚还算利索,做事也还算谨慎,这才将咱家从后宫调出,安排在驾前伺候,专司一些传话跑腿的小事。实在是圣恩浩荡,咱家惶恐。”
苏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和赞许的神色:“原来如此。杨公公过谦了。后宫事务繁杂,能在其中脱颖而出,被圣上亲点至驾前,这本身就是对公公能力最大的认可。可见公公定然是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
杨昭连忙摆手,笑容更加谦卑,甚至微微躬身。
“哎呦,苏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咱家了!宫中能人辈出,咱家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值一提。”
“如今在驾前,资历浅薄,凡事都需向那些伺候圣上多年的老前辈们虚心学习,从头做起。所以眼下,也不过是领了个无关紧要的闲差,勉强糊口罢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哦?不知公公现居何职?”苏凌顺势问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杨昭的侧脸。
杨昭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人畜无害的谦逊笑容,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回苏大人,咱家如今。。。。。。在司礼监当差,忝居。。。。。。秉笔太监一职。实在是微不足道,让苏大人见笑了。”
秉笔太监!
苏凌心中猛地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骤起!
又是秉笔太监!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丁侍尧那张肥硕而狰狞的脸!
时间点上如此巧合?丁侍尧离宫出任黜置使行辕总管(明面贬黜,实为潜伏)之后,接替他在司礼监秉笔太监位置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年轻、谦恭、人畜无害的杨昭!
好一个‘无关紧要的闲差’!好一个‘微不足道’!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宫内文书往来,代天子批红——即便如今权柄被萧元彻的中书令府分去大半,但其地位与象征意义仍在,乃是内官中极具实权的位置!非天子绝对心腹不能担任!
这杨昭,年纪轻轻,从后宫默默无闻之地,一跃而成秉笔太监,若说没有过人之处或特殊背景,绝无可能!
他越是表现得谦卑无害,恐怕其心机城府就越深!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再者,天子今日派来宣旨的,偏偏又是一个秉笔太监!这是巧合吗?还是。。。。。。一种刻意的提醒,或者说,一种无声的示威?是在暗示我,丁侍尧之事,他心知肚明,而且,他手中还有更多、更年轻的‘丁侍尧’?
这个杨昭,就是来接替丁侍尧,继续执行某些任务的?
苏凌心中虽惊,但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亲切随和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赞赏。
“秉笔太监?杨公公太过自谦了!此乃内官要职,非圣上信重之人不能担当!杨公公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苏某还要请杨公公日后多多关照才是。”
杨昭闻言,哈哈一笑,连连摆手,态度更加恭谨。
“苏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咱家岂敢!苏大人才是国之栋梁,圣上倚重的能臣干吏,将来封侯拜相,亦未可知!应该是咱家请苏大人多多提携关照才是!”
他话语间将苏凌捧得极高,姿态却放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