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下,陆漠烟又好奇道:“你们姐弟都很有才能,为什么愿意只给一州诸侯征战呢?”
槐序想了想:“是因为相信。”
“相信?”
陆漠烟有些困惑地看他,“就为这?”
“小公子,”槐序眼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陆漠烟烦躁的怜悯,“你这样生活在安宁之地的少年,是不可能体会到,找到一个能让人相信的人,这在世道,是有多幸运。”
陆漠烟轻蔑一笑:“不要觉得我生活的地方安宁,建康朝廷都兵变多少次了,我也是见过母亲死在面前的人,没你想的那么无知!”
顿了顿,他又认真道:“我知道你家主公是个厉害的人物。但在我眼里,上位者一但进入权势之争,那他就不是原本的那个人,把自己的性命、血亲、未来,用来赌一个上位者的良心,实在是太可笑了。”
槐序怔了怔,却只是勾了勾唇:“不,一点也不可笑。”
因为他记得那年深秋的风,带着北地特有的铁锈和焦土的味道。
就在二十年前,南朝第一次北伐失败,次年,北方胡族南下报复,他们像蝗虫般席卷了黄河以北的家园。他们的马蹄踏碎了他熟悉的村舍,狼烟遮蔽了曾经的天空。槐木野和他在混乱中被冲散,又在绝望的哀嚎声中奇迹般地互相找到。
那时才十岁的槐木野,那时便已显露骇人巨力。在极度愤怒与保护家人的本能下,她爆发出了足以与普通壮汉抗衡的力量,打死胡兵,把槐序从人肉架上救下来,姐弟俩躲在烧毁的残垣断壁间,啃着冻硬的树皮,听着外面胡人的狂笑和乡邻临死的悲鸣。
他们成为了流民的一员,随着残余的乡人踏上南下之路。
那一路上,是到处尸横遍野的官道,拥挤不堪的渡口,劫掠流民的溃兵……好不容易到了南方朝廷的治下,遇到的,却是先过江的人把守渡口,不许人越过淮河。
那时,“侨县”便开始在淮北形成。
那些拖家带口、来自同一个地域的北方乡亲,或数十或上百人结伴,在抵达相对安全但同样拥挤混乱的南方疆土后,被朝廷临时划出一片荒地或分割出某个州县的一角,命名为故乡的名字——比如“涉县”,以示安置。
“这我知道,”陆漠烟皱眉道,“江南也四处是这种侨县,那些北方流民以地域聚集一处,有一套另外的户籍,有自己的郡守县令,宛如国中之国,没什么好稀奇的,一样交税种地。”
槐序微微摇头:“那是在江南,朝廷治下,在朝廷管辖不到的淮河之北,这纸面上的‘侨置’,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朝廷只给名义的划地,剩下的,全凭侨民和本地人的“实力”,若侨民足够强横,打败甚至奴役了本地居民,那么这个侨县就能名副其实地取代旧地。
就如他们这次要去“涉县”,涉县本是黄河以北的县城,这些流民们在原本的地方占据了一片沃土,驱赶了本地人,甚至开始征收粮赋,几乎让原本所占据的“萧县”几乎沦落到无人知晓的地步,。
失败的侨县侨乡则如浪花消失,槐木野和槐序就是被驱逐的侨乡流民。
“……那年冬天很冷,”槐序目光平静,“我们没有住所,土地,被驱逐到山里,不是被冻死,就会被饿死,阿姐又拿起了柴刀,这次,是我们变成了匪类,我们冲入县城,打死了其中的大族,抢走了城里的粮食,退回山里,我们以为会过一个很丰足的新年。”
但并没有,半个月后,他们被另外一波早就觊觎县城的山匪杀得血流成河,姐姐被杀落河中,槐序那时年纪小,和山里的妇孺一起,被插上了草标,卖给淮河以南的大户人家,成为一名马奴,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直到快七年后,一位姑娘带着兵马,找到了他,摸了摸他的脸。
“还好来得及时,你还活着,没因为一匹破马让人打死,要不然,你姐会屠城的,”那姑娘捏着他单薄的身子,庆幸道,“我可是救下了一城的人啊!”
“主公带着我找到了我姐姐,姐姐那时已经是有名的悍匪,”槐序笑了笑,“其实没什么姐弟相认抱头痛哭,姐姐验明是我后,道了声谢谢,就答应还主公这个人情,任她驱使一年。”
唯一尴尬的是他,被当着主公的面,让阿姐按在地上扒衣服看胎记,不过这事就不用说了。
虽说是一年,但一年后,槐木野也没提要走,林若也就泰然自若地给她开了薪资。
“……主公来了之后,”槐序继续道,“徐州的仇杀,便止住了,山匪里,罪大恶极,吃人肉的,被拖到菜市口砍头,手上有人命的,有亲人的赔偿钱财土地,没亲人的,便算了,我阿姐手上有不少人命,主公帮她安置了仇家,那边也答应,不会再找阿姐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