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他的爱,是从那个家庭中抽出来的一部分。
而这种抽离,从不被舅母所欢迎。
陈夏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她发烧严重,周子恒连夜赶来医院,守了她一整晚,回家后便和舅母大吵了一架。
那天她在病床上蜷着身,耳边听见他接电话的声音低沉又疲惫,一句“她是我姐姐的孩子,孩子她爸不关心她,她只有我了”,像一颗钝钝的钉子,敲进她心里。
舅母讨厌她。
陈夏不说,但陈夏能看得出来——从她偶尔出现在家门口时舅母眼里那种明明按捺住却还溢出来的不耐和冷漠。
她不是故意要夺走谁的东西,她也从未奢望那个家。
陈夏知道,周子恒愿意来,是因为他心里有良善,而她,只能小心地接住那一点点洒落下来的光。
“喂,傻笑什么呢?”周子恒抬手敲了敲她额头,语气宠溺。
陈夏抬眼看他,笑意浅淡,却不再拒人千里。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泛起来,像是被晒过的白衬衣,温热,干净,又藏着一丝潮湿没散尽的皱痕。
“笑你怎么老了这么多,明明上次见你还是大帅哥呢。”
“喂,过分了啊。”周子恒故作生气,拍拍肚子,“你看看,头发还没白,肚子也没大,哪老了?你这孩子就是没良心,舅舅为你操这多心,结果还被嫌弃。”
陈夏笑着低头,不再反驳。
她一直是这样,哪怕心里再温软,嘴上也不肯说得太多。
就连感谢,也总是藏在一颦一笑里,细微得只有最懂她的人才能看见。
屋里传来厨房的细碎声响,是阮枝在准备茶和水果。
她做事向来周到,从不怠慢任何一位客人。她手脚麻利,动作却不疾不徐,偶尔掀锅盖的动作也利落得像是演练过几百次。
热气从厨房里氤氲出来,落在初夏的光里,像一层薄雾,柔和了屋内的清冷。
“她去年开始住这的?”周子恒看着屋子,语气不带质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陈夏“嗯”了一声,低低的,像没打算多说。
周子恒点点头,没追问,顿了顿才道:“我看她挺细心的,人也安静,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陈夏没有接话,只是望向厨房的方向。
那个身影沉稳、清瘦,看起来和这个家一样干净、有条理。
她戴着围裙,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指尖沾了点水汽,正拿起一把水果刀小心地剥橙子。
陈夏忽然觉得有点闷,像是什么情绪翻腾着,却无法排解。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渴望母爱的人。
母亲走得早,父亲远远的,像天边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陈夏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自己买蛋糕,自己吃药,自己在夜里惊醒的时候抱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