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联盟校都会邀请校友参加校庆,但何小家从来没有来过,好像一种成人世界你好我也好的客气应答,联盟校真诚邀请,何小家委婉拒绝。
毕竟,他不是天才和富二代,不属于母校信奉的强者中的任何一种。
在穿了什么名牌鞋都算大事的青春期,一个小镇来的佣人孩子混迹在这样的学校,是彻头彻尾的法则破坏者。
班上同学都有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青梅竹马从小相熟,父辈母辈都时常出现在电视上,更高一等的甚至不允许媒体报道,大家的经历人生全然不同,何小家也没有打破阶层的能力。
何小家没有朋友。
最开始还有那种自以为很厉害的小家族子弟,从小娇生惯养,但进了学校之后发现自己家原来什么都不是,欺负不了别人,就来找何小家麻烦。
张恩诺和韩默川碰到了会帮他解围,不过,那只是他们人好,不代表何小家就能融入他们。
长大之后何小家才明白,他们对自己的保护更像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真正的绅士会照顾所有有需要的物种,这是他们家族教养的底色,但他们并不在乎“何小家”这个人的快乐和忧愁,正如他们的欢欣烦恼,何小家也无从参与。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永远不是,上帝不止用语言造出巴别塔,还有金钱和权力。
何小家不喜欢年轻人叽叽喳喳,越看着青春洋溢的笑脸越想起自己有些自卑的少年时代,他绕开他们随便漫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星中的圆顶露台。
今天人都聚集在大草坪了,露台上没有人。
上学时候,这里是他们几个人的秘密据点,露台还连着里面的几间琴房,张恩诺偷的钥匙。
暮夏的阳光依旧耀眼,把一切景色都笼罩进清晰透亮的绿色之中,从这里眺望出去,联盟校的全貌一览无遗,最远能看到金融系的塔楼,蓝白色的尖顶高耸入云。
这里的景色是否和十六岁十八岁时,褚啸臣看到的一样?
何小家不知道。那些年里,他没有见过。
算起来,这是何小家第二次走上这个天台。
从前他都会躲在楼梯旁边的小过道里写作业,听褚啸臣他们在上面吃东西看风景,讲何小家听不懂的家族和公司的事,虽然不能时时看见褚啸臣,但这样的距离何小家已经心满意足。
平时韩默川总会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说要走要去哪儿玩也特别大声,何小家总能听见,但那天就褚啸臣自己,他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上面。
等何小家终于把那张卷子艰难做完,再一抬头,褚啸臣常坐的靠椅空空如也。他连忙爬起来,确定椅子上真的没有人,站了几秒后,他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少爷。
没有人回答。
何小家一下子慌了,这才跑了上去,他在露台上的角落都找了一遍,他推开每一扇琴房门喊少爷,可是一个人都没有。他第一次来,却没有心思欣赏景色,露台另一边有扇半掩的小门,何小家从来不知道这里也有一个出口。
褚啸臣不在这里。
褚啸臣走了。
褚啸臣终于受不了他每天都要向褚清报告自己的动向,终于受不了他总是跟着他,终于忍不住要甩掉他了。何小家脑门上都是汗珠,他绝望地扶着栏杆,不知道怎么和太太交代。
他蹲回自己的小角落,作业文具散了一地,何小家一边收拾一边想要抹眼泪,他跟褚啸臣讲了走的时候要告诉他,可褚啸臣都没有放在心上。
转学之前,妈妈每天都跟他讲要好好学习,要出人头地,可他真的学不会,他不能像爸爸妈妈一样,在褚家做一辈子吗?他可以一辈子照顾少爷,照顾少爷的太太,少爷的孩子。
太太对他一家真的很好,何小家也想对少爷好一些,他在褚啸臣身边,褚啸臣都没有生过病了,他在照顾褚啸臣这件事上很有天分的。
何小家每天恨不得把褚啸臣的一举一动都记录在册,他有先天心脏病,小时候做了很多手术才好,何小家每天都会仔细检查他的药盒,提前去活动室调空调温度,何小家看他像看自己的眼珠子,褚啸臣就是那样宝贵的东西。
可褚啸臣很讨厌他,他早就知道。
韩默川之前笑褚啸臣,多大了还要奶妈,何小家当时刚顶着盛夏的高温给他们买完饮料,气喘吁吁把零钱放在桌子上,听闻这话给韩默川赔了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