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离去,行至门口时,周幸又唤他表字,问道:“你若喜欢我这字,改日我当面写给你如何?”
陆酌光停步回头,看了看色欲薰心且非常难缠的周幸,又看了看墙上那恣意飒爽的字。
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简陋陈旧,唯有挂在墙上的那副字漂亮崭新、黑白分明,简直像是为什么人量身定做,明晃晃挂在那里,堪比一柄笔直的鱼钩。
理应严词拒绝,但陆酌光却并未说话,沉默离去。
周幸没有出门相送,待陆酌光走后,她身上那股子轻佻放荡瞬间消散,嘴角落下来也隐去了最后一丝笑意,日光照不到的暗处将她的眉眼拢上一层晦暗,盯着手心若有所思。
她分明从陆酌光的脸上、耳朵上都看见了羞赧的飞红,但按在他心口的手掌却感知到他的心跳没有分毫变化,平稳得近乎冷漠,即表明陆酌光此人皮相上的“演”已经出神入化,可以佯装出任何他想表现的模样。
没有正常人能做到这种程度,若非他天赋异禀,就表明他经历过不下千万次专门针对此类的严苛训练。
陆酌光非但不是文弱秀才那么简单,他甚至可能已经超出了周幸一开始所设提的范围,若要动赵恪,他恐怕会是最棘手的障碍。
然而现在还不宜妄动,须得彻底摸清楚陆酌光的底细,才能采取确切的行动。
周幸将桌上的几本书扔进炉子里,摸出火折子点了一页纸扔下,火苗很快蹿起来,散发温暖。她将木椅搬到近处,随意往上一躺,闭上眼睛休憩,浓重的倦意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而另一头,陆酌光离开后并未回家,路上慢慢悠悠,光是走回城中就花了一个时辰,又就近吃了口热饭,随后直奔书肆,等再出来时臂弯里就夹着一幅装裱好的字。
冬日天黑得早,这一日就这么晃晃悠悠过去,他左手提着灯,右臂弯里抱着东西,徐徐归家。走到进处,黑暗里走出一人,正是等候已久的李言归。
二人一照面,都没出声寒暄。
李言归打眼一看,发现他臂弯里的东西是幅字,不需细看,光凭灯笼散发的微光在上方照出的冰山一角,李言归就认出这字出自陆酌光之手。
李言归问:“这是?”
陆酌光答:“我给书肆题的字。”
李言归疑惑:“为何拿回来了?”
“老板是个狡猾的老东西,放在书肆污了我的字。”陆酌光面色如常,约莫也觉得这字自己留着无用,便顺手将字递出,“赠你了。”
李言归在抬手接下的一瞬间就已经想好要扔到什么地方了。他记性超群,贴心提醒:“你昨日还说她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
陆酌光不言。他回想起今日去书肆时看见自己的字挂在淫书的上方,旁边甚至还特地贴了一张纸标注:“赵首辅倚重门客之陆秀才亲笔所题,力荐以下数书,多买多惠。”
这无异于血口喷人,陆酌光立即提出将字收回,那个姓楚的女人却不愿意,最后穷困秀才不得不出了十文钱将自己的字买了回来。
他对这个价格不是很满意,觉得自己的字没有这么廉价,但一时身上实在没有多的银钱,只得作罢。
那家书肆他迟早还会再去一趟。
陆酌光瞥了这好事的李言归一眼:“有事?”
“公子明夜在风月楼设宴,叫我来知会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