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样的吴病已,公孙不害心中的愤懑,忽然全部消失了。
这个人是没有感情的。
还对他有什么期待呢?
除了法家,除了“法”,什么都不必讲。
“我为孙孟之时,义不逾矩,行侠天下,每一件事情都对得起天地良心,世间公义。”
公孙不害摇了摇头:“但我发现孙孟的剑,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公孙不害的剑,也困宥在方寸之间。”
“人间毒疮,不是一剑能剜。天下苦恶,非我赤足可量——我甚至不能让我的老师瞑目,求不得我自身的公道。”
“那么‘法’,又是什么呢?”
他提剑的手一直很坚定,就像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动摇:“天下无法,唯有义举;世无其矩,遂侠行之!所以我成了神侠。”
侠义是道德的补充。天下无侠,他便以身行之。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始终在践行自己的理念,追寻自己的理想。
“所以你成了神侠——”吴病已重复着:“你认罪了。”
公孙不害起先是愤怒的,愤怒之中或许还有不被理解的委屈:“我有何罪?我以神侠之名行走人间,未有一件逾法之事!圣公、昭王各有所求,全赖我来制约,这天底下的不公与污浊,是那些食膏者的不作为!竟能罪我几分?!”
但在吴病已冰冷的注视下,他沉默半晌,又自己摇了摇头,终有几分苦涩:“……我固有罪。”
他想起来他是如何成为神侠。
止恶嫉恶如仇,一杆日月铲,扫遍天下不平事,得号“恶菩萨”。是雷霆手段,菩萨心肠。所作所为,其实和顾师义那样的豪侠没什么不同。
但悬空寺的恶菩萨,能管的事情实在太少,所受的约束又太多,再加上止恶毕生追求世尊所求之平等,一心想要救出被封印在中央天牢的“世尊”……这才有了平等国的神侠。
从古至今,侠路未绝。但侠客犯禁,也屡禁不止。真要说叫公孙不害看得上眼的所谓“侠义之辈”,近五百年里,也就一个顾师义,一个止恶。
机缘巧合下他跟止恶成了朋友,彼此性格不同,但对公义有一致的追求。
而在一次入秦除恶的时候,神侠中了甘不病的设计,遭遇围杀,险些暴露身份。
也正是那一天,他才知晓神侠就是止恶。危急关头他模糊了法与义的边界,在彼时彼刻的正确中,站到了止恶那一边,戴上面具,成为神侠。
正是他的遮掩,帮恶菩萨保留了身份,也让自己有了从此“说不明白”的隐秘。
时至今日他也不能确定,那次事件是不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他不知道止恶那样的人,会不会以生命为筹码,来赌他的加入。
随着止恶的死,他也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但神侠的身份,的确让他在很多个时刻,感受前所未有的自由。
很多事情是法家宗师不能做的,规天矩地的锁链,也是法家自身的枷锁——神侠不同,神侠只需要拔剑。
身为法家宗师的公孙不害,找不到老师被景国人逼死的证据,只能和吴病已一样对那件事情沉默。神侠却可以直接开始正义的审判!
那么究竟是谁离正义更近呢?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早在外楼境界就确立了道途。他这样的一代宗师,著作等身,门徒千万,指引了无数法家修士的人生方向。
可是关于道的困惑,却存在于每个修行者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