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黑衣七恨擒着白衣吴斋雪,语气幽微:“要不然你来说?”
历史浩如烟海,人力终有穷时。许多学问高明的史学家,都是专精于历史的某个截面,以小见大,以专研见广博。
比如建立浩然书院的陆以焕,写出《近古文龙考》,讲透了近古时代的文潮演变。他在世的时候,也是公认的近古史第一人。
暮鼓书院的陈朴,以《古义今寻》,探索文字意义在历史中的演变,用一个个具体的文字来反应历史变迁。
陈朴的业师卞景颙,探求服饰与文化的演变关系,代表作是《文见于衣——觅古长衫图文集》。
上一任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探究主流建筑风格与时代变迁的影响,写出《时代建筑史说》。亦对封印术的历史卓有探究,写出《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
而南山书院,就是专注于对魔的历史研究。
所谓“南山”,指的就是传说中的“阍阳山”!
吴斋雪正是继承了南山书院的历史研究,并将之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余北斗曾在东海宣读过的《吴斋雪笔记》,虽只残章,也从中古、近古,再到道历新启后的兀魇都山脉变故,视野甚广。其未销毁的原本,更密密麻麻都是魔的历史。
其将古今所有关乎于魔的异闻,全都联系到一起,并深入探究其中的隐秘。很多瞧来不相干的事情,最后也都指向于魔。
若说吴斋雪是“魔史第一人”,想来没有多少人会有疑问。当年走向太阳宫的他,也正是以此自视。
可是……
此刻白衣吴斋雪俊美的脸上,只有惨然!
困囿他的,并不是黑衣七恨的指牢,而是当下这段历史的困境。
当年止步于太阳宫外,是他一生的遗憾。在被姜望送进太阳宫的时候,他也想象过自己会如何论魔,如何论龙华。
他相信他对魔的研究,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结束许多年来因魔而起的诸多悲剧。
当下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的著作能够于今得到宣讲,且是以诸天万界所有的生灵为听众!
可他穷索历史,写出《鬼披麻》,要于太阳宫宣讲,是为了消灭魔。而不是用于当下,成全眼前这位超脱之魔。
他重回历史,却陷入历史的悖论——
他来到龙华经筵,是斩断了魔的未来,还是为魔赢得未来呢?
就如此时此刻,他吴斋雪也分成了两个,一个是历史仙灵,一个是超脱之魔!
白衣吴斋雪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在道历三九四六年的时间节点,荡魔天君正在炼杀万界荒墓之魔性,从根源上除魔。或许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吴斋雪,不需要《鬼披麻》……
“啧!你的器量,不过如此啊。”黑衣七恨发出轻蔑的声音:“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吗?这不是你选择的道路吗?怎么走到这里才开始害怕,事到临头,却不敢开口?”
“啊——”祂慨叹:“‘人’这种东西,真是有趣。最早创造出来,不过一撇一捺,直立行走的牛马。何时肩天履地,怎么就开始担责,有了顶天立地的意义?”
“就连你……你和我应是同等的智慧。可你却满是弱点,在这里瞻前顾后。可你瞻前顾后的理由,竟然不是为了自己!”
嘴里说着“有趣”,祂的眼神却透着无趣。祂的五指慢慢合拢,但指牢之下,竟然有了声音。
祂松开五指,听到那个声音说——
“肩天履地的意义,不是创造者赋予的。是最早的人,为了生存,为了种族的延续,所做的事情。燧人举义,有熊灭魔,烈山自解……一件件具体的事情,传承为共同的意志。”
“我们当下走的路,正是先贤趟出来的路。后来者前行的路,应是我们当下开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