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代表着皇帝的怒火,并没有消散,四皇子被刺杀这事儿,还没完,剿灭反贼仍然需要继续。朱翊钧在接见了三娘子之後,接见了户部尚书侯於赵,年终大计已经结束,今年大明朝廷的财报又要更新了。
「陛下,今年财税收入有点多。」侯於赵在见礼之後,希望陛下做好准备。
「去年国帑岁入7249万银有余,田赋830万银,其余为商税。」
「今年田赋折银810万银有余,这几年风调雨顺,水肥产量增加,粮食产量增加,价格略有下降。」「商税钞关抽分含五大市舶司1532万银,官厂、海外种植园上缴利润4572万银有余,官营糖烟煤钢肥丝等物为953万银,其中菸叶为740万银。」
「葡萄牙纳贡30万银,金山国纳贡折42万银,金池总督府纳贡5万两黄金。」
「田赋商税合计,7959万银,增加了足足710万银的岁入。」
朝廷专营之物,菸草是盈利的大头,其他都不怎麽赚钱,甚至运到某些地方还要赔钱,比如煤炭的价格,出官厂仍然是六文一斤,这都是关乎民生之物,没得赚,只有这菸草,抽税抽的最狠。朱翊钧拨弄了下算盘,今年财税增速超过了9。7%,这是二十六年增速最快的一年,朱翊钧跟侯於赵仔细地对了一下帐,还在追缴、抄家的部分,并没有算在其中。
「朕怎麽觉得爱卿在骂朕呢?」朱翊钧把自己的金算盘放在了一边,笑着问道:「侯爱卿是不是想说,朕之前迟迟不肯超发宝钞,才限制了大明的繁荣?」
可以用财税增速来推断大明经济的增速,因为稽税成本、大明过於广阔、人口众多等等原因,朝廷并没有能力完成对庞大帝国,无孔不入的收税。
其实大明财税的增速,要稍微低於大明整体经济的增速,比如走卒贩夫,朝廷不收税,也收不起来。其实税这个东西,主要是朝廷与地方豪强、富商巨贾之间的博弈,而非跟万民博弈。
粮价因为丰收的缘故有所下探,但岁入接近一成的增加,代表着去年超发宝钞,极大的刺激了大明经济。
「陛下,发钞不会耽误大明中兴。」侯於赵的确在批评皇帝的保守,陛下的顾虑他都懂,但陛下不印钞,真不行,必须要用皇帝的信誉去过桥,来完成钞法的历史进程。
「行了,知道了,知道了,朕错了还不行,今年要多少?」朱翊钧连连摆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的保守政策,确实影响了大明的繁荣。
大明快速发展获利,远超利息,发钞撬动的经济增长,就是朝廷可以心安理得,寅吃卯粮的关键,这看起来有点左脚踩右脚,但钱荒的危害更大。
朱翊钧明白,过去是没有条件,他通和宫金库都没多少金子,他怎麽敢发钞。
户部把大明的帐目理算得非常明白,要多少那都是仔细核算过的,户部尚书也是大老抠,从王国光开始就是了,非必需的宝钞也不会请。
「和去年一样,四千万贯。」侯於赵俯首说道:「今年收钞450万贯,用以偿付利息和部分本金。」「不多请点?今年夏天,泰西传来的消息,费利佩可能不行了,西班牙的珍宝船,短时间,或者说有可能永远不来了。」朱翊钧说起了夏天的事儿。
因为珍宝船的缺席,白银流入减少,他额外给了六百万贯宝钞增加流动性。
「眼下暂且够用了。」侯於赵跟陛下解释了一下,去年请得4000万贯,还剩下了600万贯没有用到,因为学政反腐,追回了不少的赃款。
十八座大学堂的整体贪腐规模,让人触目惊心,朝廷给的银子,大半都落到了他们自己的口袋里。万历维新二十六年,阁臣们、廷臣们,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过去错的究竟有多麽的离谱,逐渐形成了一个共识:
只有持续不断的对占据统治地位的阶层,反腐抓贪、反垄断、反门阀、反特权,而非让利,才能让朝廷足够的威严,才能让国朝兴盛。
这个共识,和大明士大夫固有的治世理念完全相反,这不等同於皇帝、朝廷要带头造反,破坏稳定,而不是维护稳定吗?
但铁一般的实践告诉所有大臣,事实如此。
过去皇权、朝廷不断的对官选官、势豪、乡绅们让利,以换取他们的拥戴,换取江山社稷的稳定,但这种让利,让大明朝廷愈发的艰难,也越来越不稳定。
反而是不择手段、睚眦必报的张居正,心狠手辣、屠刀高举的陛下,不断的收回各种治权、加强稽税,让大明再次焕发了生机。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例子,王国光为首的户部,主导了财税变革,天下财税归并朝廷,反而少了很多很多的乱子。
过去一直在将财权下放,朝廷收不上来银子也就罢了,地方的乱子也是层出不穷。
这进而就得到了一个更加荒谬的推论,那就是一个强而有力、在关键时刻能够维护秩序、能够有效调和各阶层矛盾的朝廷,是一切繁荣的基石。
没有这样的朝廷,怎麽可能对统治阶层下手?处处掣肘,处处受限,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做不成。也就是说,管得更宽的朝廷,才更合理,而不是过去士大夫所主张的,少管点,甚至不要管的朝廷,才能让人间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