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词,从西方到东方,从教堂到酒店,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一世纪,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可就是这么几句被念了无数遍、听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从一个素不相识的牧师嘴里说出来,竟还是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宴会厅里很安静,只有音乐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洪罗新、李叙贤、牧师、助理、甚至远处几个探头探脑的工作人员,都看着他们。
“我愿意。”
牧师点点头,转向大小姐,同样问了一遍。
大小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李乐,看了好几秒,看得李乐都有些纳闷了,她才轻轻吸了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确定的弧度。
“我愿意。”她说,三个字,像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李乐心里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持续的涟漪。
“请交换戒指。”牧师示意。
李叙贤从旁边走上前,手里捧着两个啥也没有的戒枕。她努力做出庄重的表情,可眼里还是闪着促狭的光,将戒枕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李乐和大小姐各自做了个虚戴的动作。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牧师微笑着宣布。
李乐凑过去,在大小姐唇上,轻轻印了一下。一触即分。大小姐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很好。”牧师笑道,“流程就是这样,很简单。后天的正式仪式,我会多说一些祝词,也会带领你们和宾客做简短的祷告。音乐起止的点,我们和控台再最后核对一遍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那么,祝福你们。愿主赐福你们的婚姻。”
“谢谢。”两人一起说道。
排练结束。音乐停下。那种笼罩在空气中的、微妙的仪式感,如潮水般退去。
李叙贤也跑过来,挽住大姐的胳膊,“大姐,你刚才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真好听!”
大小姐笑着拍了她一下,脸还有点红。
李乐则下意识地,目光扫向观礼席。
洪罗新还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她微微侧着头,望着仪式台的方向,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鲜花拱门,望着那S形的通道,目光有些空茫,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短短的仪式里。
然后,李乐看见,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快地、不经意地,在眼角擦了一下。
李乐默默转开视线。心里那点因为“又走一遍形式”而产生的疲沓,忽然就没了。
虽然这只是彩排。牧师是假的,戒指是暂时取下来的,连那句“我愿意”都说给了空气听。可洪罗新还是哭了。
她哭的不是这场彩排,是女儿真的要嫁人了。
是从此以后,那个在她怀里长大、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的女儿,要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另一个家庭的一员。
是纵使千般不舍、万般牵挂,她也只能放手,只能祝福,只能站在台下,看着女儿走向另一个男人的人生。
李乐想起麟州那场,拜堂时曾敏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怅惘。
那是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的母亲,在欢喜之余,对逝去时光的无声叹息。
两个妈,两种泪。
一个为女儿流,一个为儿子流。一个是不舍,一个是欣慰。一个是放手,一个是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