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咋样?”李乐蹲在盆边,手指试了试,又往里兑了点热水。
付清梅脚在温水里微微动了动,“正好。”她舒了口气,身子往藤椅深处靠了靠,手里的书搁在膝头,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感受着李乐捏脚的力道,笑道,“你这手,给你婆姨练的?”
“奶?”
“哈哈哈哈,害羞什么,你爸不也给你妈洗脚?”
“得,这还是咱老李家的光荣传统?”李乐嘿嘿一笑,手捞着水,轻轻浇在老太太脚踝上,揉捏着老太太的脚底和脚背,动作透着几分专业。
付清梅闭着眼,由他按着,半晌,问道,“这几天,忙活啥呢,早出晚归的,到家就把自己关房里。”
“哦,那个,”李乐手上没停,“结题报告。就我那个网络社会研究的课题,马主任催得紧,惠老师也盯得紧。数据收尾,理论框架统合,还得写一个通俗版的政策建议摘要,七七八八的,天天泡图书馆,查文献,改措辞,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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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了好,结了一项是一向,”付清梅往藤椅里靠了靠,眯着眼看孙子后脑勺那层青茬,“你那课题,都是网络上的那些事儿?”
“嗯,互联网上的社群、权力、控制那些。说起来也算赶上了风口,这几年网络发展快,研究的人还不多。”李乐手里略微用劲,“奶,不是我吹啊,这课题要是结了,论文发了,您孙子我,不敢说开宗立派吧,至少也得是某个分支领域,嗯……重要的早期探索者之一。以后,凡是做这反面研究的,都绕不开您孙子我去。这叫什么?这叫把握时代脉搏,这叫理论前瞻性!”
“嘁,才吃几年干饭,就敢说开宗立派的话?费先生当年都不敢这么说,”付清梅嘴上说着,声音里却透着欢喜。“踏实点,把论文写扎实了,比什么都强。别学那些半瓶水,响叮当。”付
“那不能。”李乐收敛了点,但眼里那点光还在,“我就是跟您这儿显摆显摆。您不知道,这课题搞了两年多,头发都熬掉不少,总算见着亮了,心里头美。”
“美归美,路还长。”付清梅点了点李乐的脑门儿,“学术这碗饭,不好吃。坐得冷板凳,还得有真东西。你那博士论文呢?有方向了没?惠老师没跟你聊聊?”
“聊了。李乐给她擦干左脚,换了右脚。“谈了。说博三得把方向定下来,开题答辩最晚明年去伦敦之前,可我脑子里那些想法,都跟浆糊似的,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影影绰绰的,抓不住核心的那个点。就像……就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知道那儿有个影儿,可具体是圆是方,是老是少,看不清。”
“那就找人代笔呗。”。
“奶,您说啥呢,我要敢这么干,惠老师就能先把我拎到费先生遗像跟前,提刀手刃了我这个孽徒。学术不端,在惠老师那儿,是仅次于叛国投敌的重罪。”
“哈哈哈哈,”付清梅大笑,“有敬畏,是好事。做学问,头一条就是诚。对自己诚,对学问诚。心里那点模糊影子,就慢慢磨,多看,多想,多和人聊。急不得。你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当年学俄文,啃《列选》原文,那才叫一个雾里看花,一个字一个字抠,一句话琢磨半宿。不也过来了?”
“嗯,我晓得。”李乐点点头,拧干毛巾,仔细给老太太擦干脚,刚要拿过拖鞋,院子里响起脚步声,还有孩子叽叽喳喳、夹杂着不情愿的哼唧声。
李乐回头,见曾敏一手拉着一个,从月亮门走进来。
左边是李笙,娃嘴巴撅得能挂油瓶,眼走一步顿一步,被拽着,小身子往后坠。右边是李椽,倒是乖乖跟着,只大眼睛里也满是不舍。
李乐扭头看见,站起身,“这是咋了?谁惹我们笙儿了?”
曾敏没好气地甩甩手,把两个不情不愿的小家伙带到廊下灯光里。“还能咋?在后院那儿玩疯了呗。你老丈人他俩弄了老大一个火车玩具,带铁轨,带车站,带桥洞,占了大半间屋,声光电都有,还能搬岔道,火车头还是烧油喷气儿的那种。这俩钻进去就不出来,不想回来睡觉,这不,正生气呢。”
李乐乐了,朝俩娃招手,“笙儿,椽儿,过来。”
看见李乐,李笙委屈更甚,小嘴一扁,噔噔噔跑过来,一头扎进李乐怀里,“阿爸,歪哈拉不及的火车……火车还没开完……奶奶说,明天,明天再开……”
李椽也慢吞吞走过来,挨着李乐腿边站着,小手揪着李乐的裤腿,仰起小脸,眼神里带着失落。
李乐一手搂着闺女,一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温声哄道,“火车又不会长腿跑了,明天天亮了,咱们再去开,好不好?今天太晚了,笙儿和椽儿要睡觉了,小火车也要回库房睡觉了,是不是?”
“火车……也睡觉?”
“睡啊,火车跑一天也累啊。司机叔叔,列车员阿姨,还有车上的小椅子、小桌子,都要休息。咱们明天早点起,吃了早饭就去,看它们睡醒了没有,好不好?”
这比喻把孩子逗乐了点,李笙抬起大眼睛:“那……那明天,我当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