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越说,眼睛越亮,语速也越快,仿佛那些在图书馆里冥思苦想、在草稿纸上涂涂画画的散乱念头,此刻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渐渐显出轮廓。
“当然,这两个维度不是割裂的。空间是资本和权力运作的场域,资本和权力的差异又反过来强化了空间的不平等。。。。。。”
“我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连接点,比如,分析某个具体的空间-资本耦合机制,像是职高校园作为一个特殊的规训与排斥空间,如何塑造学生的文化资本认知;或者,像韩二那条小吃街,作为一个底层社会的交往与谋生空间,如何成为他们社会资本积累与运作的独特场域。”
惠庆一直安静地听着,写着。。。。。等李乐告一段落,他看了看自己写的东西,搁下笔。
“嗯,框架有了雏形。社会空间作为统摄性概念,分层流动和空间正义作为两个主要的分析维度,中间用具体的机制分析来勾连。这个构想,有潜力。”
只不过,下一句话锋一转,“但雏形终究是雏形。”
“你现在最紧要的,不是急着跑出去做田野,而是先做扎实文献梳理。把这块学术地里,前人已经种过什么庄稼,收成如何,有哪些沟沟坎坎,有哪些地方还荒着,彻底理清楚。尤其是城市社会学、空间社会学、社会分层与流动、青年研究、教育社会学这几个板块,要重点下功夫。”
“国内的、国外的,经典的、前沿的,理论的、经验的,都要看。看别人是怎么提出问题的,怎么设计研究的,用了什么理论,得出什么结论,又留下了什么遗憾和未竟之处。你的研究,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更要找到你可以插下一脚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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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乐认真点头,在笔记本另翻一页,记下。
“还有一点,”惠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了些,“你手头正在做的网络社会研究的课题,和这个新的选题之间,有没有可能产生关联?能不能打通?”
李乐一怔,随即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拨了一下。“您是说。。。。。。”
他顺着惠庆的思路往下滑,“他们的实体空间受限,网络空间是不是他们表达、联结、甚至抵抗的替代性场域?”
“不只是替代。”惠庆纠正道,语气里带着点‘你再想想’的意味,“可能是一种补偿,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资本积累。他们在实体空间缺乏文化资本、社会资本,在虚拟空间里,是不是更容易找到同类的、认同自己的小圈子?是不是更容易获得某种话语权、存在感?”
他停了停,看着李乐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弯。
“网络空间里,他们会不会建构一种地缘或趣缘的替代社群,来补偿实体空间的被排斥感?这些虚拟的联结,能不能转化为实体的资源和支持?
说罢,笔头指指李乐,“你的网络研究,是你已经深耕的领域,是你的存量资产。而这个城市低学历青年研究,是你想开拓的增量。”
“聪明的研究者,要懂得把自己的存量资产盘活,用到新的增量开拓上。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连接点,形成一种互文、对照或者纵深,那你的研究就可能呈现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既有网络空间的敏锐洞察,又有线下世界的厚重质感。别浪费了已有的积累。”
到这时,李乐只觉得,仿佛有一扇新的窗户被推开了。
一个他一直隐隐觉得两个课题之间有某种联系,但没想得这么透。
经惠庆这一点拨,思路瞬间清晰了许多。
那些未来的网络黑话,那些基于地缘、游戏、兴趣形成的线上社群,那些在虚拟世界中的狂欢、吐槽、互助与戾气……或许,正是这群年轻人在实体世界受挫后,在赛博空间找到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和情感出口。
线上与线下,不是割裂的两个世界,而是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他们完整的、充满张力的生命经验。
“我明白了,惠老师。”李乐不住地点点着头。
“嗯,”惠庆靠回椅背,神情缓和了些,“所以,接下来,你的任务,把文献综述做扎实,这是地基。然后,基于文献梳理和你初步的思考,把定量数据的收集规划和分析框架搭起来。”
“虽然你可能以定性为主,但必要的宏观数据支撑能让你看清森林。接着,把定性研究的田野调查方案设计得更具体、更具可操作性,选点、进入策略、伦理考量、资料收集与分析的方法。”
“最后,把这些整合起来,形成一个清晰的研究计划路线图。”
“寒假之前,”惠庆给出了明确的时间节点,“给我一个初步的、但相对完整的研究设想,包括文献综述、问题提炼、理论框架、研究方法、预期贡献和可能遇到的困难。”
“不用急着把题目定死,题目可以最后再打磨,要精炼,要有吸引力。但你的问题域必须画清楚,你要对话的理论传统必须梳理出来,你要采用的方法论必须论证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