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人的目光,则带着新一层的审视,再次落回到讲台上那个白衬衫的青年身上。
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不只是哈贝马斯的翻译,不只是那个在课堂间穿梭的、面目还有些模糊的博士研究生,他有着自己的思想,自己的声音,并且,还有分量不轻的学界前辈,愿意为他站台。
马主任脸上的红光更盛了,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有些皱。
他侧过头,又想对惠庆再说点什么,却看见惠庆正微微低着头,手里那支半旧的钢笔正快速地在纸页上划动着,不知在记录着什么,眉头微微蹙着,神色比方才更加认真了。
他闭上了嘴,只是把那份得意,悄悄地,藏回了自己肚里。
哈贝马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从芮先生的反应和全场的掌声中,明白了什么。他转向李乐,用德语问。“很精彩?”
李乐擦擦额角的汗,低声用德语回答,“芮先生问了一个关于华夏古典哲学如何理解技术的问题。我尝试做了回应。”
哈贝马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芮先生的方向,两位老人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微微颔首。
那是一种跨越语言和文化的、思想者之间的致意。
提问环节在主持人的好几次“最后一个了”的催促下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后,哈贝马斯做了一段简短的总结,再次感谢燕大的邀请,感谢听众的专注,也特别感谢李乐的出色协助。
他说,这次燕京之行,尤其是与年轻学子的交流,让他对公共领域的未来增添了新的信心。
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李乐跟在哈贝马斯身后走向后台,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和体能的持续输出,此刻松懈下来,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疲惫,但心底深处,却有一种炽热的、畅快的东西在涌动。
经过侧幕时,他下意识地回头,从幕布的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缓缓散去的人群。
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些闪烁的眼睛,那些掌声。
他想起了昨晚急诊室惨白的灯光,余穗脸上仓惶的神情,二坤头上汩汩的血,借条上鲜红的手印,文档里冷静的分析。
两个世界。
一边是理性的殿堂,思想的交锋,掌声为精妙的论述响起。
一边是街头的热血,生存的粗粝,疼痛为虚妄的义气买单。
而他站在中间,翻译着,观察着,试图理解两者,试图在两者之间搭建一座也许根本不可能搭建的桥梁。
“李,”哈贝马斯在休息室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温和,“今天,你不仅是一个优秀的翻译,更是一个有自己声音的学者。我为你感到高兴。”
李乐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谢谢您,博士。是您给了我机会。”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哈贝马斯拍拍他的手臂,“休息一下,晚上还有一个小范围的学术晚宴。你需要补充点糖分,你看上去,”他顿了顿,找到一个词,“消耗很大。”
李乐点头。他确实需要补充糖分,需要食物,需要睡眠,需要一点时间,让今天发生的一切慢慢沉淀。
但首先,他得应付完接踵而至的祝贺、寒暄,以及马主任那看似不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目光。
学界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而江湖的风,还从门缝里丝丝地吹进来,带着尘土、鲜血和鲜活糙砺的生命气息。
他得学会,同时呼吸这两种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