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李乐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老爷子在给自己捧场。不仅来了,听得专注,还要提问。这面子,给得有些重了。
李乐心里雪亮,这哪里是提问,这分明是在给他,给台上的年轻人“抬轿子”、“站台”。
这在人情场上,是比任何溢美之词都更沉甸甸的肯定。
他连忙微微欠身,做出倾听的姿态,动作里带着十二分的恭谨。
“芮先生,您请讲。”
“尤尔根刚才的演讲,以及你刚才的补充,都提到了理性。”芮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尘埃的、温润的力量,“理性这个东西,从古希腊到启蒙,哲学家们谈了几千年。我这辈子,也琢磨了几十年。”
“可我看着这日新月异的世界,看着你们年轻人看的……网络,我就在想,理性是不是该换个活法了?过去那种,一个人坐在书斋里,对着书本,靠逻辑推导出来的理性,是不是有点不够用了?”
“在所有人都能说话,谁都可能被听见的网络时代,那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喧嚣里,理性,它能以什么新的面目出现?它是变得更强了,还是更弱了?它还能不能,担得起我们寻找共识、凝聚认同的那个公共的理想?”
芮先生问完,微微抬起头,看着讲台。那双眼睛里,没有考校,没有审视,只有一种长辈看待晚辈时特有的、澄澈的温和与鼓励。
整个礼堂安静得只能听到咳嗽,翻纸,写字和某些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乐沉吟了几秒,在心里组织着语言。这问题,分量很重,是前辈对后辈的提携,更是让他们接续思考的引子。
“芮先生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也没完全想明白,只能试着谈谈我目前不成熟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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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理性,是我思。我关起门来,运用我的理智,分析、判断、推演,得出一个我认为正确的结论。这种理性,它的力量,来自逻辑的严密和论证的自洽。它的声音,是独白。”
“可在网络时代,每个人都在独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性。当无数的独白汇聚在一起,它不会自动变成交响,反而可能变成噪’。这时候,那种书斋里的、静观的理性,在面对这种众声喧哗的现实时,可能会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那么,新的理性,或者说,一种更适应这个时代的理性,或许不再是我思,而是我们谈。它不再是一个人的内心独白,而是许多人的公共对话。它的力量,不再仅仅来自逻辑的严谨,更来自对话各方的诚意、倾听的耐心、以及愿意在更好的论证面前,改变自己原有观点的勇气。”
“独白的理性,看的是理,是逻辑。而对话的理性,看的是’,是跟你说话的那个对象。它要求你不仅听懂他的话,还要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他的立场、他的情感、他的经历。”
“这,或许是一种更复杂,也更艰难的理性。它比独白,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心力和情感。但它也可能是,在这个所有人都能发声的时代,我们重建公共性的唯一希望。”
“因为,只有当我们愿意从我走向我们,从说服走向倾听,从独白走向对话时,那个能承载分歧又能凝聚共识的公共领域,才不会只是一个遥远的理想。”
说到这里,他目光与芮先生那双平和的眼睛,在空中相接。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一点儿不成熟的看法。或许……算是给芮先生您的问题,一个学生的答案吧。”
芮先生静静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漾开的纹路,却如同春风吹皱了一池静水,让他清癯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柔和而生动。
他没有再追问,只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幅度很小,却足以让前排的许多人看清。
“以思入谈,好。想得深。”
短短的评语,没有长篇大论的赞扬,却比任何繁复的修辞都更有分量。
这不仅是对那个“答案”的认可,更是对台上这位年轻学子思考方向和治学姿态的嘉许。
前排的世英先生,一直微微前倾的身体,此刻也靠回了椅背,目光从李乐身上移开,望向穹顶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像是在品味什么。
汤先生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闭着眼,似乎在回味刚才那场关于我思与我们谈的对话。
更多人的目光,则带着新一层的审视,再次落回到讲台上那个白衬衫的青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