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出江南河段了,接下来船要进?长江,你们快出来看,扬州不远了。”
杜悯来敲门?。
孟青应一声,一柱香后,她?和杜黎牵着望舟走上甲板,前方出现广阔的河面,暗沉的天色下,水面银中泛青灰,宛如一条大?鱼露出银灰色的脊背。
“前面是自然形成的河道,江南河是役工开凿的,前朝留下,今朝拓宽。”
杜悯饶有兴致地讲解。
“我知道,我们每年服徭役挖河泥就是挖运河里的河泥。再过一个月,河水会再降三至五尺,露出水面的淤泥,我们挖起来挑去修城墙或是造田地。来年春夏河里涨水,河的两边是空的,河水一冲,中间的淤泥就挤到两边来了。下一个冬天,河水再下降,我们再来挖。”
杜黎比划。
杜悯回过身,他看着望不到尽头的银白色河线,喃喃道:“这得需要多少人才能挖到尽头。”
“你去年坐船没见过?”
杜黎问。
杜悯摇头,“去年十月中,我就不在船上了,跟着青纶先生在沿途州府游走,多是走陆路。”
“今年你就能见到了,如果前面还有运河的话。”
杜黎说。
“有,过了扬州就是淮南运河。”
杜悯说。
船入长江,长江水深风大?,行船快,两天便抵达扬州。杜悯站在船上看见扬州城外聚集着许多书生,还有人来跟船工打?听这艘官船要前往哪里,能否搭船,都被陈员外拒绝了。
杜悯突然有了紧迫感?,开始日?日?书不离手,不逗望舟也不喂鹅了。
十月初,船行到淮南河中段,水面骤降,河道两旁都是满身泥污的役工,监工手里的哨子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催促役工们的脚步再快一点、挖泥的力气再大?一点。
“望舟出生的那?年和前一年,我服役干的就是这活儿。”
杜黎望着在寒风中累得淌汗的役工,他一手抱着望舟,一手牵着孟青的手,他跟她?说:“如果没有你,我还有四十一年的徭役,合计八百二十天。”
去年,孟青买六丈绢捐掉了杜黎的二十日?役期,今年也如是。
“望舟,一定要有出息。”
杜黎跟孩子说,“你要是没出息,你的儿孙在满二十一岁之后,就会出现在这些人里。”
望舟听不懂,但?杜悯听懂了,他的身上不止肩负着他的命运,还有他的子孙后代以及望舟的子孙后代。
此行爬不起来就要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