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国中心里暗道:“这小子,是在点我?”
苗国中尴尬的道:“榜样谈不上,都是为党工作,为人民服务。”苗国中摆摆手,喝了口茶,将话题从回忆拉回现实,“连群同志是外乡人,到曹河时间不长,不知道清不清楚,我老家是哪里的?”
吕连群笑容不变,语气自然:“苗主任,看您说的。整个曹河县,谁不知道您国中书记是咱们西街村走出来的杰出代表?是曹河的骄傲。这一点,我们做工作的,哪能不了解?”
苗国中端着茶杯,手指在温热的瓷盖上轻轻摩挲,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嗯,看来连群同志做工作还是很用心的,把老苗的底细都给摸透了。”
吕连群心里微微一凛,知道这老家伙话里有话。
吕连群脸上笑容更盛,语气带着敬重:“苗主任,曹河县能有今天这样的发展基础,城市建设、工业体系,您当年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省里搞改革开放十年百位杰出人物评选,您都是榜上有名的。可以说,从组织到群众,都认可您对曹河改革开放做出的历史性贡献。”
这话捧得很高,但也是事实。苗国中听了,脸上神色缓和了些,甚至露出一丝追忆往昔峥嵘的自得,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叹道:“连群同志,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也不跟你谦虚。说句实在话,当年我和钟毅同志,那是在全县干部群众的支持下,白手起家,艰苦创业。那时候条件多差?要啥没啥!现在很多人都说,曹河的国有企业负担重,债务多,是包袱。可是他们不想想,没有当年我们勒紧裤腰带办起来的这些厂子,哪有曹河县城的今天?哪有这么多工人家庭?哪有现在县城这样的规模和面貌?”
他用手指点了点茶几:“你们也应该看到,整个东原九县二区,除了市里所在的光明区我们比不了——人家是拿着省里、市里的资源堆起来的,是市委、市政府的所在地,这没法比——你去看看其他任何一个县城,恐怕在城市建设、工业基础、公共设施这些方面,都不好跟曹河相提并论!这点底子,是我们当年打下的!”
这话虽然带着几分为自己时代“评功摆好”的味道,但大体上符合事实。曹河县的县城建设,在九十年代初期的东原市下属各县里,确实算是比较像样的,街道相对宽敞,楼房较多,这得益于计划经济时期国有工业的积累。
吕连群和孟伟江都点头称是。苗国中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话锋开始转向他真正的意图。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连群同志,伟江同志,既然你们两个都在,我也就不跟你们说太多客套话了,说几句实在话。”
他看了看吕连群,又看了看孟伟江,语重心长:“当年搞建设的时候,曹河的群众是做出了很大牺牲的,特别是西街村的群众。很多土地当年都被征用了,用来建厂、修路。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啊!被征用之后,曹河的群众,特别是西街的群众,当时是吃了亏的。并不是每家每户每个人都能安排解决‘工人’身份,一个四口之家,失去了土地,最多只有一个人能被招工,其他几个人都要自谋生路。现在,很多企业不景气了,效益下滑,工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土地没有了,工厂的饭碗也不那么稳当了,群众发点牢骚,有点不满情绪,你们觉得,这是不是很正常?是不是可以理解?”
他一个副厅级干部,用这种近乎平等交流、甚至带着点“诉苦”意味的语气,跟吕连群、孟伟江说话,姿态确实放得很低。
没等吕连群和孟伟江回答,苗国中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加恳切:“改革嘛,总是需要一部分人,在一些阶段,做出一些牺牲的。我当年作为西街村出来的人,就向乡亲们承诺过,只要他们支持县委、县政府的发展,舍小家顾大家,县委、县政府也一定会充分考虑他们个人的困难和需求,尽量安排好。当时,才会有西街村的群众,把眼看就要成熟的庄稼地,忍痛推平,支持搞建设。这其实是一种巨大的牺牲和奉献啊!现在,他们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土地权益上有些想法,有些诉求,难道就全错了吗?就十恶不赦了吗?”
话说到这里,批评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中心思想就是:西街群众有委屈,罚款太重,处理太过。要理解,要宽容。
吕连群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抽着烟。孟伟江更是如坐针毡,只能在旁边陪着笑脸,不时起身给两位领导添茶倒水。
毕竟,孟伟江在曹河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的时候,苗国中还是县委书记,是老领导,整个人显得比吕连群更为谨慎,生怕搞出来什么动作影响了领导发挥。
苗国中谈了一番曹河的历史贡献和西街群众的“牺牲”后,话头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直白,几乎算是挑明了:“连群同志,伟江同志,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有些直白啊,但话糙理不糙,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的意思是,你们把西街的村支书抓了,抓也就抓了,他是个村干部,犯了错,该处理处理。但是,抓了他之后,是不是……范围就不要再扩大了?还有那三个普通群众,教育一下,是不是也可以考虑放了?我估计啊,这个苗树根坐在里面,精神压力大,可能会说一些胡话,可能会牵扯到一些有的没的。我们看待问题,还是要历史地看,全面地看,要从当时的环境和条件出发来考虑,对不对?”
他看向吕连群,目光带着征询,也带着压力。
吕连群弹了弹烟灰,没有立刻接话,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孟伟江低着头,专心研究着指甲盖,书记不表态,自己又能如何。
吕连群十分贴心的慢慢的从裤带上解下来钥匙扣,递过去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生了锈的指甲刀。
孟伟江一愣,还是伸手接着了。
苗国中看着两人,长叹一口气,估计心里已经骂了八辈祖宗。
但苗国中也不催促,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补充道,语气更加语重心长,甚至带上了为吕连群、为县委考虑的意味:“连群同志,我是曹河县人,更是西街村人,于公于私,我都要为曹河的群众,特别是西街的群众说上几句话。你们已经抓到了首要分子苗树根,我认为,这已经能够起到很好的震慑和教育作用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在这个问题上深挖下去,扩大范围。那样影响不好,也容易激化矛盾。到时候,三千西街群众上了大街,这大过年的,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