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涿州时,宋家人对承泰帝母子尚有些尊重,可是随着宋家日益坐大,与承泰帝一起来的旧臣被他们杀的杀贬的贬,那些尊承泰帝的州郡如今亦大都归附宋家。尤其是秦石岩称帝之后,宋家人益发嚣张跋扈,宋老将军竟在朝上几次直斥君王。
如今废帝如同悬在颈上之剑,只不知何日落下。
到那时,她这个长公主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令仪早不是之前什么都不懂的深宫公主,秦烈的那些书,她将其中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看过几十遍,自然知道那些傀儡帝王鲜有善终。
可她现在关心的只是,十六公主消瘦至此,经十五公主诊断乃是郁思难解之故,可是谢玉待她不好?难不成是他也畏惧宋家权势,纵容那位宋家小姐苛待她?
十六公主苦笑:“他待我是极好的,虽然娶了平妻,待我却一如往常,丝毫不曾苛待,甚至因着愧疚更为体贴。只是”她眼中涌出泪来,“我以前欣喜与他待我千般好,如今方知道,他待旁人也是一样。对那位宋小姐,他也同样温言软语,同样温柔体贴,让人寻不到半点错处。妹妹,当时形势危急,他娶那位宋小姐为平妻,我能体谅,也能接受。我只是不甘心我原以为他心中是有我的,可原来,他娶了谁都一样”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滚落。
令仪与十五公主对视一眼,尽皆哑然。
或许远离这种小儿女心事太久,两人都忘了心思郁结还能单纯的因为情意。
说起来,这怎么不是一种让人羡慕的天真。
令仪一时不知怎么劝解,半晌方道:“无论姐夫如何,你膝下还有彤儿,你看她那般天真烂漫,为着她你也该养好身子,何必再一味执拗纠结?否则万一生了好歹,你忍心让她一人独留世上?”
提到孩子,十六公主脸上露出笑意:“彤儿虽年纪小,却十分贴心,玉郎虽政务繁忙,对她也极为上心,但凡有空定会陪她。”
令仪状似无意问道:“姐夫这般忙,莫非他的宰相之位,竟不是虚衔?”
十六公主解释道:“宋家满门武将,于治国一道并不精通,是以十分看重玉郎的才干,也是因此才将女儿嫁给他。虽难免有几个义子看不惯宋老将军对玉郎如此器重,至少明面上不敢胡来。”
令仪便道:“既如此,还请姐姐帮个忙,——让姐夫将我这两位奴仆送出去。”
“公主!”
“公主!”
十五公主与流翠姑姑齐唤。
令仪朝她们微笑安抚,接着对十六公主道:“她们千里迢迢送我过来,实则在北边早有亲人故友,姐夫身为丞相,送她们出去应当不在话下,还请姐姐回去与姐夫提一提,安排她们二人尽快离开涿州。”
十六公主走后,流翠姑姑气道:“你这是要赶我们走?!”
令仪故意调笑:“这一路早受够了你们。”
十五公主却是叹了口气,深深看她,“既知这里是龙潭虎穴,你自己如何应付得来?”
“正是因此,才要你们趁早离开。”
十五公主还要再说,令仪道:“你与太子哥哥和十六姐姐并不熟稔,千里迢迢只为送我过来。你一心医术,行医济世何等快意,我怎么忍心将你困在这四方宅院之中?”
更何况,若待在这里,势必要以真面目示人,或许便会暴露身份,流言不仅杀人还能诛心,令仪怎么忍心让她再遭人非议?
流翠姑姑问:“既然这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咱们何不一起走?”
令仪苦笑:“天下大势,以后江南江北势必呈现秦宋两立之势,我两番逃离,带着我,你们如何能得自由?”
“那咱们就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天下之大,难不成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地?”
“天下之大,处处焦土,何来立锥之地?天各有命,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我也有我的,我走不得。”
流翠姑姑默然片刻,道:“我与你一起留在这。”
令仪笑了笑,她与流翠姑姑相伴十几年,岂能不懂她那片刻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