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八月初三的夜里。
黛玉已经昏过去好几回,紫鹃和雪雁轮流守着,不敢合眼。三更时分,黛玉忽然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亮得出奇。
紫鹃连忙凑上去:“姑娘,姑娘可好些了?”
黛玉不答,只是直直地看着帐顶,嘴唇翕动,喃喃地念着什么。紫鹃俯下身子去听,听见黛玉一遍一遍地问:“宝玉呢,宝玉怎么不来?”
紫鹃心如刀绞,却只能忍着泪说:“姑娘,宝二爷他……他……”她说不出“他在娶别人”这几个字,一个字也说不出。
黛玉等不到回答,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挣扎着,指着床头的箱子。紫鹃会意,把箱子打开,把那方包着旧帕的青缎捧出来,放在黛玉手里。
黛玉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搭在那方青缎上,轻轻地,像怕碰坏了什么。她的嘴唇还在动,还在问:“宝玉呢,宝玉怎么不来?”
没有人回答她。
四更的梆子敲过,黛玉的手从青缎上滑落,眼睛还睁着,还望着帐顶,望着那个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紫鹃跪在床前,放声大哭。
可那个时候,大观园的另一边,洞房花烛,喜乐声声。
宝玉正挑开盖头,看见一张端庄的脸,却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紫鹃那时候不知道。
她只是哭,只是恨,恨王夫人,恨薛姨妈,恨宝钗,恨这府里所有的人。
可她没有恨老太太。
她从来没想到过老太太。
直到这一刻。
直到这张庚帖从黛玉的箱子里掉出来,落在她面前。
紫鹃慢慢抬起头,看着窗外那几丛竹子,看着那一片斑驳的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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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太太刚把黛玉接进府里那天,黛玉坐在老太太身边,怯生生地,小脸儿白白的,眼睛黑黑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老太太搂着她,说:“好孩子,往后就在外祖母这儿住着,谁也不敢欺负你。”
那时紫鹃站在廊下,心想,林姑娘真可怜,可也真幸运,有这样疼她的外祖母。
那时她不知道,这个“疼”字,后面藏着多少算计,多少权衡,多少冷酷的盘算。
她以为疼就是疼。
可老太太的疼,不是。
老太太的疼,是要看人的。对宝玉,那是真的疼,疼到骨子里,疼到愿意为他倾尽所有。对黛玉,那只是怜,只是愧,只是做给人看。到了要紧关头,这份怜,这份愧,这点做给人看的情分,薄得像一张纸。
一捅就破。
一撕就碎。